夜深了。
陸宅的熱鬧散盡,走廊只剩壁燈昏黃的光。蘇晚晚回到房間沒多久,又拿著手機推開了書房的門。
陸景深的書房常年保持著冷靜的秩序:書櫃按顏色與類別分得清清楚楚,桌面沒有多餘擺件,連檯燈光線都被調整到最不刺眼的角度。
他站在窗前,背影挺直,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。
聽見動靜,他沒回頭,只淡淡問:「還沒睡?」
蘇晚晚把門關上,走到他身後兩步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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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睡不著。」她把手機屏幕點亮,直接遞過去,「你看看。」
屏幕上,是陸明修那條簡訊。
陸景深接過來,指尖在玻璃上停了一瞬。
他看完,臉色一點點沉下去,像陰影從眉骨壓到眼底。
下一秒,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,轉身,徑直走向窗邊。
「啪——」
厚重的窗簾被他一把拉上。
夜色被隔絕,書房裡只剩檯燈的暖光,卻反而讓空氣更壓抑。
陸景深回頭看她,語氣是蘇晚晚很少見到的嚴肅。
「離他遠一點。」
蘇晚晚挑了挑眉,靠到書架邊,雙臂抱在胸前,姿態懶散,卻眼神清醒。
「你剛才在樓下也說過。」她淡聲,「理由?」
陸景深喉結滾了滾,像壓住一股不耐。
「陸明修這個人——」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在挑最貼近事實、又最不想說出口的詞,「十六歲的時候,能笑著把自己養的金毛送去實驗室做解剖。」
蘇晚晚的指尖微微一緊。
她見過瘋子。
但瘋子大多會露出鋒芒。
真正讓人背脊發涼的,是那種把「殘忍」處理得像「禮貌」的人。
「他表面上有多紳士,骨子裡就有多瘋。」陸景深的聲音壓得很低,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。
蘇晚晚沒急著接話,只盯著他。
她忽然發現,陸景深說起陸明修時,眼裡不是簡單的厭惡。
那更像一種——
被逼著回憶舊傷的克制。
「你當初也被他算計過?」蘇晚晚問。
書房裡靜了一秒。
陸景深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手解開襯衫袖口的扣子,動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與情緒無關的事。
袖口往上折起,露出手腕內側。
一道舊疤。
不深,卻很長,從腕骨斜斜划過,像一條沉默的線。
蘇晚晚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,呼吸不自覺輕了一下。
「十年前。」陸景深開口,聲音平穩得像講別人的故事,「他為了搶我手裡的項目,找人綁架了我。」
蘇晚晚抬眼。
陸景深的神情沒變,可眼底那層冷卻像壓著一片黑。
「綁匪砍傷我的時候,」他淡淡說,「他就在隔壁房間吃牛排。」
蘇晚晚的心像被人猛地擰了一下。
她聽見自己問:「警方呢?」
「警方衝進去的時候,他第一個撲過來抱著我哭。」陸景深扯了扯唇,笑意卻冷得沒有溫度,「說『幸好弟弟沒事』。」
蘇晚晚沉默。
她忽然理解了陸景深對白天那杯酒的冷與鋒。
不是兄弟鬩牆。
是他早知道,對方不是人。
蘇晚晚站直身,走到桌旁,拿起陸景深放著的那隻白瓷杯。
杯子裡是熱茶,應該是他剛泡的,茶霧還在緩緩上升。
她把杯子遞到他手裡。
陸景深接過,指尖觸到杯壁的熱,像才回到現實。
蘇晚晚看著他那道疤,聲音不自覺輕了許多。
「知道了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:「那你也要答應我——別跟他硬碰硬。」
陸景深抬眼。
蘇晚晚抱臂站在他面前,眼神清亮,語氣卻像在下命令。
「這種人,得智取。」她說,「你越正面跟他頂,他越興奮。他要的不是結果,他要看你失控。」
陸景深看著她,眸色深沉。
那一瞬,書房裡只剩茶霧的熱氣與兩個人的呼吸。
蘇晚晚忽然意識到,自己說的這些話,其實不全是理智。
還有一種很陌生的情緒——
心疼。
她不喜歡這種情緒。
它會讓人變軟。
但此刻,她沒躲。
陸景深握著茶杯,指節微微收緊,像把某個情緒也一併握住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低聲道。
這句「我知道」里,沒有平時的敷衍。
像一句承諾。
蘇晚晚抿了抿唇,視線移開,假裝在看書架上的書籍。
可她腦子裡卻閃過今晚那幅手稿背面的小編碼。
沈嵐。
陸明修。
還有陸景深剛才提到的綁架。
她忽然想到一個可能:陸明修在用同一套方式,把所有「威脅」收進他的獵場。
「你說他綁架你,是為了搶項目。」蘇晚晚問得隨意,像聊天,「那幫人有沒有說過什麼?」
陸景深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沉默了幾秒,像在翻出記憶里最不願碰的碎片。
「有。」
他聲音更低了一點:「綁匪當時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——『別怪我們,要怪就怪你爸拿走了不該碰的東西。』」
蘇晚晚的心口一跳。
「不該碰的東西?」她追問。
陸景深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那時候我只想著活下來。」
他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壓抑的陰影:「但那句話,是我開始查我父親死亡的起點。」
茶霧升騰。
蘇晚晚卻像在一瞬間看見了更深的水底。
不該碰的東西。
如果她的猜測沒錯——那很可能是關於基因實驗的核心檔案,甚至是沈嵐當年被盯上的原因。
她沒把這個推斷說出口。
因為她還缺證據。
更因為,她不想讓陸景深現在就背上更重的東西。
蘇晚晚把情緒壓下去,語氣恢復到一貫的冷靜。
「行。」她點頭,「從今晚開始,陸明修那條線,算我和你共同的敵人。」
陸景深看著她,眼神像被什麼輕輕觸了一下。
他沒說「謝謝」。
也沒說「你別管」。
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,聲音低沉:「你記住,別單獨見他。」
蘇晚晚輕哼:「我又不是小孩。」
「你比小孩危險。」陸景深淡淡道,「也比小孩更容易被他盯上。」
蘇晚晚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想反駁,卻發現他說的是事實。
她把手機拿回,轉身往門口走。
手剛碰到門把。
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下一秒,陸景深從背後輕輕按住了她的肩。
力道不重,卻讓她整個人像被定住。
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,像怕驚動什麼。
「我不能讓當年的事再發生一次。」
蘇晚晚的指尖微微發麻。
「這次,那人不能是你。」
空氣里有一瞬的靜。
蘇晚晚沒回頭。
她怕一回頭,就會看見他眼裡的東西——那會讓她失去冷靜。
她耳根一點點紅起來,嘴硬得很。
「矯情。」她小聲罵了一句。
然後猛地推門出去。
門框在她肩側擦過,她險些撞上去,腳步一亂,想逃。
走廊的壁燈光線落在她臉上,熱得不像話。
蘇晚晚抬手摸了摸耳朵,指尖燙得發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