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廳里熱鬧得像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戲。
長桌兩側坐滿了人,旁支的叔伯嬸娘們端著酒杯,笑聲一陣高過一陣,話題卻總繞不開一個點——二房的二少爺回國了,陸家又要起風。
蘇晚晚坐在陸景深身側,手裡握著一隻薄瓷茶杯,指腹貼著杯壁的溫度,面上卻始終不顯。
她知道陸明修不會在簡訊里放一句空話。
「弟妹似乎不太愛說話。」有人笑著打趣,「景深,你這媳婦兒可真安靜。」
陸景深淡淡掃了那人一眼,語氣不冷不熱:「她不需要跟誰解釋。」
一句話把場子壓回去半分。
蘇晚晚側頭看他。
他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樣子,連眼神都沒多給旁人,可椅背後那隻手卻始終沒挪開,像一道無形的護欄。
就在這時,陸明修放下筷子,笑意溫和地舉杯。
「各位,今天是我回家的第一頓飯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能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,「謝謝大家給面子。」
眾人紛紛起身敬酒。
陸老爺子臉上帶著滿意的笑:「明修回來就好。家裡缺的就是你這樣能撐事的。」
陸明修禮貌應下,目光從主位緩緩掃過,最後落在蘇晚晚身上——停頓只是一瞬,像不經意。
蘇晚晚垂眸吹茶,仿佛沒看見。
可她心裡清楚,那一眼不是看人,是在校準。
酒過三巡,菜也上到第三道。
陸明修忽然抬手,對身後的助理示意。
助理立刻上前,雙手捧著一隻長方形的木匣子,匣蓋是深色胡桃木,邊緣鑲著極細的金線,看起來貴氣又克制。
旁支立刻有人好奇:「明修帶了什麼寶貝?」
陸明修笑了笑,將木匣輕輕打開。
裡面是一幅裱好的設計手稿。
紙張泛著舊色,線條卻利落鋒利,像從時光里穿出來的一刀。手稿上畫的是一枚鑲嵌藍鑽的項鍊,結構大膽又極其精密,光是看一眼,就能感覺到那種「天才式」的任性和控制力。
陸老爺子眸光微動,像是想起什麼,又強行壓住。
陸明修卻像完全沒察覺到長輩的微妙,語氣輕鬆得像拿出一件紀念品。
「爺爺,我在倫敦拍賣會上拍到的。」他抬起酒杯,對陸老爺子道,「說是上世紀傳奇設計師『幽靈』的遺作。我對珠寶設計不太懂,想著家裡人多,正好請大家鑑賞一下。」
「幽靈?」
「那不是國外很神秘的設計師嗎?」
「聽說她的作品每一件都能拍出天價!」
席間立刻炸開。
幾個愛顯擺的旁支湊過去,裝模作樣地點評線條、比例、材質,誇得天花亂墜。
只有蘇晚晚沒動。
她仍坐在原位,目光像隨意地掠過那幅手稿——只一眼。
然後,她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一口。
杯沿擋住了她唇角那一點幾不可察的冷。
她太熟悉這類手稿了。
熟悉到哪怕隔著三米,她也能一眼看出線條里藏著的習慣。
也熟悉到,她知道這是餌。
陸明修的餌。
果然,下一秒,陸明修的聲音就溫溫柔柔地落到她頭頂。
「弟妹似乎不太感興趣?」
所有目光齊刷刷轉過來。
蘇晚晚放下茶杯,抬眼,神色平靜得像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閒話。
「畫得挺好看的。」她說。
一句「好看」,既不捧也不踩,像把所有鋒芒都藏進了禮貌里。
陸明修卻像早料到她會這樣回答,笑意更深了一點。
「只是好看?」他慢條斯理地問,「還是弟妹看出點什麼來了?」
話鋒輕輕一轉。
卻像把一根細針,從溫柔的絲綢里悄無聲息地刺出來。
旁支有人忍不住笑:「明修,你別難為人家,弟妹又不懂珠寶。」
另一個也附和:「就是,別把國外那些高深的東西往家裡搬。」
陸景深的眉眼微沉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輕。
卻像提醒。
提醒所有人:她是陸景深的人。
蘇晚晚卻沒去看陸景深,她在心裡罵了一句「老狐狸」。
她不怕當眾拆穿仿品。
她怕的是——自己一旦開口,就等於承認自己「懂」。
懂到什麼程度,才是陸明修真正想要的答案。
可她也知道,躲不過。
如果她繼續裝傻,陸明修會換更狠的方式逼她露底;與其被動挨刀,不如自己挑一條最不傷筋骨的路。
蘇晚晚站起身。
她走到手稿前,腳步不急不緩,裙擺掃過地毯,連呼吸都控制得很穩。
她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,只把手指懸在紙面上方,像怕玷污了什麼。
這一個動作,已經讓陸明修眼底的光更亮。
「這是仿品。」蘇晚晚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得讓宴廳瞬間安靜。
一桌人都愣住。
「仿、仿品?」有人不敢置信。
陸明修依舊笑著,眼神卻更專註:「哦?弟妹何出此言?」
蘇晚晚目光落在那條藍鑽項鍊的線條上,語氣淡然,像在陳述一件客觀事實。
「真品用的是冷壓鎏金線。」她指尖虛虛點了點某段勾勒,「這種線條收鋒會更利,轉折處會有一點點『回彈』的弧度。可這幅用的是鍍金,線條看似順滑,實際沒有力量感。」
旁支里懂一點收藏的人下意識湊近了些。
「再者,」蘇晚晚視線掠過落款位置,「原作者的落款習慣是藏在第三顆寶石的反射光里。這裡卻把署名打在畫框外——太用力了。像怕別人不知道這是誰的作品。」
她最後一句說得輕。
卻像一巴掌。
啪地落在所有人的「誇讚」上。
宴廳靜得能聽見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音。
有人臉色尷尬,有人目瞪口呆。
陸老爺子看著那幅手稿,眼底情緒翻湧,半晌才沉聲道:「你確定?」
蘇晚晚微微頷首:「確定。」
陸明修沉默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猜測里,抓到最關鍵的那枚證據。
下一刻,他笑了。
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禮貌的笑。
是發自真心的、帶著一點愉悅的笑。
可那笑讓蘇晚晚背脊發涼。
像被什麼冷血的東西貼著皮膚游過。
「弟妹眼力真好。」陸明修端起酒杯,語氣仍舊溫和,「我在倫敦拍的時候,也有人說是真品。看來是我吃了虧。」
他把「吃虧」說得輕飄飄。
仿佛這幅手稿值不值錢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她到底懂不懂。
陸景深忽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:「既然是仿品,就收起來吧。別壞了爺爺的興致。」
陸明修看向他,笑意不變:「景深,別這麼緊張。我只是想讓家裡熱鬧點。」
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鋒。
一個鋒利,一個溫柔。
鋒利的像刀。
溫柔的像包著糖的毒。
蘇晚晚重新坐回位置,指尖卻在桌下悄悄收緊。
她剛才說「第三顆寶石的反射光」時,明顯感覺到陸明修的呼吸停頓了一瞬。
那不是驚訝。
那是確認。
確認她與「S」,與「幽靈」,與那條珠寶設計暗線,有著不該有的深度關聯。
飯局後半程,陸明修不再追問。
他甚至沒有再把話題往蘇晚晚身上引,只與旁支談笑風生,偶爾敬陸老爺子幾杯,做足了「懂事」的樣子。
可蘇晚晚比誰都清楚——
越是這樣,越危險。
散席時,眾人陸續起身。
陸明修忽然舉起酒杯,隔著人群,對蘇晚晚遙遙一敬。
杯沿微抬,動作優雅。
像在向她道謝。
也像在宣戰。
蘇晚晚沒有回敬,只淡淡點了點頭。
她轉身跟著陸景深往外走,經過那幅手稿時,餘光卻不經意掃過畫框背面。
一行極小的編碼像被刀尖刻出來。
很舊。
舊到紙張邊緣都起了毛。
但那串編號的結構,她太熟悉了。
那是母親沈嵐當年給設計作品做的專用編號體系。
她心口猛地一沉。
陸明修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?
他跟母親的失蹤……到底有沒有關係?
蘇晚晚腳步沒有亂,臉色也沒變,只是把那串編碼牢牢刻進腦子裡。
走出宴廳時,夜風一吹,她才發現掌心竟出了汗。
陸景深側頭看她:「你剛才不該出頭。」
蘇晚晚抬眼,語氣平靜:「我不出頭,他會比我更難看。」
陸景深眸色更深,像想說什麼,最終只吐出一句:「離他遠點。」
蘇晚晚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可她心裡卻明白——從她點破那幅手稿開始,她就已經被陸明修盯上了。
院子裡燈光昏黃。
她和陸景深上樓時,身後仍能聽見旁支散去的腳步聲。
而陸明修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站在廊下,獨自點了一支煙。
煙火在夜色里明滅,映著他鏡片後的眼睛,像一團安靜燃燒的冷光。
他撥通一個加密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仍舊溫柔。
「查到了。」
「那個替嫁進來的蘇晚晚,絕對不簡單。」
「她剛才指出S署名習慣的時候,說的是『第三顆寶石的反射光』——這個細節,只有S本人或她的核心團隊才知道。」
「給我盯死她。」
電話那頭似乎回應了什麼。
陸明修吐出一口煙,嘴角勾起一點弧度。
像終於等到了一場更有趣的遊戲開局。
而樓上,蘇晚晚站在窗前,望著院子裡那點猩紅。
她忽然意識到——
今晚被點燃的,不只是陸明修的懷疑。
還有一條通向沈嵐失蹤真相的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