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走廊的燈光白得發冷。
消毒水味鑽進鼻腔,像一根細針,逼得人頭皮發緊。牆上「保持安靜」的提示牌被擦得鋥亮,可走廊里仍有壓低的哭聲、喘息聲,還有家屬忍不住的竊竊私語。
蘇晚晚的高跟鞋聲不緊不慢。
噠、噠、噠。
每一下都像敲在林秀芝的神經上。
林秀芝站在走廊盡頭,眼淚還掛在眼角,手裡那張紙巾攥得皺巴巴,見蘇晚晚走近,立刻迎上來,聲音哽咽得恰到好處。
「晚晚,你別這樣看我……外婆都這樣了,你還要跟我慪氣嗎?」
她伸手想抓蘇晚晚的手腕,像要把她拽回「母女情深」的戲裡。
蘇晚晚側身避開。
她沒哭,也沒鬧,只是站定在林秀芝面前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「別裝了。」蘇晚晚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刀刃貼著皮膚划過去。
林秀芝臉色一僵,眼淚卻掉得更快:「我裝什麼?我也是為了外婆好……醫生都說了要用藥,要交押金,你不配合,外婆要是出事——」
「醫生說?」蘇晚晚輕笑了一聲。
她從包里掏出手機,屏幕一划,先把那張藥單的照片點開。
密密麻麻的代號在屏幕上排成一行行,像冷冰冰的罪證。
緊接著,她又點開一張轉帳記錄。
收款人:王某某。
金額:500,000。
時間:昨晚。
蘇晚晚把手機亮在林秀芝面前,角度剛好,讓旁邊幾個站著的家屬也能看清。
「媽。」她一字一頓,「你昨天轉給王主任的五十萬,是為了讓我外婆『呼吸衰竭』得更像一點嗎?」
走廊里瞬間安靜。
原本低聲說話的人都停了。
有人下意識掏出了手機。
林秀芝的眼睛猛地瞪大,像沒想到她會這麼快抓到證據。
「你、你胡說八道!」林秀芝臉色發白,立刻抬手去擋手機,「我轉帳是為了……為了加快用藥流程!你怎麼能把我當成殺人犯?」
蘇晚晚沒躲,反而把手機往前一送,幾乎懟到她鼻尖。
「用藥流程?」蘇晚晚的聲音更冷,「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藥單上的實驗室代號,跟上次蘇詩雨給我下藥那批一模一樣?」
林秀芝的嘴唇抖了抖。
她顯然聽不懂那些代號,但她聽得懂「下藥」兩個字。
周圍瞬間響起幾聲倒吸冷氣。
「下藥?」
「蘇家不是一直做慈善嗎?」
「我的天……」
林秀芝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立刻把手按在胸口,擺出受害者姿態:「晚晚,你怎麼能這麼污衊我?你是不是在陸家過得好了,就忘了蘇家養你二十年?我們供你吃供你穿,你現在卻拿這種莫須有的東西來害我?」
「供我吃穿二十年?」蘇晚晚笑意淡得像冰,「你們拿我當什麼?」
她往前一步,目光直直刺進林秀芝的眼睛。
「當替蘇詩雨擋刀的替身?」
「還是當隨時可以拿出來換錢的牲口?」
這幾句話不重,卻句句見血。
林秀芝的偽裝終於裂開一道口。
她眼神發狠,聲音也尖了起來:「你這個白眼狼!沒有蘇家你早死在孤兒院了!你——」
「閉嘴。」蘇晚晚打斷她,語氣冷得可怕,「別提孤兒院。你不配。」
走廊里有人小聲「嘶」了一下。
更多人已經把手機舉了起來,鏡頭對準這對母女。
林秀芝顯然意識到不對,她忽然換了策略,眼淚說來就來,聲音一軟,帶著委屈的顫。
「晚晚,我知道你恨我……可現在不是吵的時候,外婆還在裡面。你要是真孝順,就把陸氏的合作資源給我,蘇家也能幫你一起救外婆。你一個人怎麼扛得住?」
話說得漂亮。
可那一句「把資源給我」,終於露出了獠牙。
蘇晚晚看著她,眼神里沒有半分意外。
「原來你是來談條件的。」她輕聲說,「拿外婆的命談條件。」
林秀芝臉色再次一變,急忙壓低聲音:「你小點聲!你想讓外人看笑話嗎?」
「外人?」蘇晚晚輕輕偏頭,目光掃過周圍一圈舉著手機的人,「你以為他們是外人?你做這些事的時候,怎麼不怕外人?」
她再點開一張轉帳記錄。
這次收款方不是醫院。
而是一家公關公司。
公司名稱後面,掛著一個熟得刺眼的法人信息——顧承澤。
蘇晚晚把屏幕停在那一行,聲音依舊不高,卻足夠讓近處的人聽清。
「你不只是收買醫生。」
「你還提前把錢轉給了顧承澤名下的公關公司。」
「計劃是什麼?如果我不認栽,就讓他們發通稿,說我在醫院鬧事、虐待養母、害外婆搶救失敗?」
走廊里徹底炸了。
「顧承澤?那個顧氏的顧總?」
「她還請公關來抹黑親女兒?」
「太狠了吧……」
林秀芝的臉色像被人當眾扒光,瞬間慘白。
她張了張嘴,想解釋,卻發現所有解釋都像笑話。
她的手指顫著,忽然抬起手——
像要扇蘇晚晚一巴掌。
「啪!」
沒打到。
蘇晚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。
林秀芝疼得臉色發白,眼淚都卡在眼眶裡,發不出聲。
蘇晚晚湊近她耳邊,聲音冷得結了冰。
「二十年前你拿我媽的錢。」
「二十年後你想拿我外婆的命。」
「林秀芝,你最好祈禱外婆沒事。」
「她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,我讓你蘇家——在海城徹底除名。」
她鬆手。
林秀芝踉蹌後退,撞在護士推車上,金屬輪子「哐當」一聲,推車上的病歷夾散了一地。
她狼狽地扶著牆,精心打理的頭髮亂了兩縷,哪還有半點「慈善貴婦」的體面。
周圍的手機鏡頭沒有放下。
有人甚至小聲說:「拍清楚點,這種豪門瓜太大了。」
蘇晚晚沒再看林秀芝。
她轉身回到ICU門口,背脊挺得很直。
可當那扇緊閉的門再次映入眼帘時,她喉嚨忽然發緊。
裡面是外婆。
那個會在冬天把烤紅薯塞進她手裡、怕她冷,怕她餓,怕她一個人撐不住的老人。
她剛才的冷、她的狠、她的每一句威脅——
都是為了不讓自己倒下。
可現在,走廊里只剩她一個人的時候,那股硬撐的力氣像被抽走一截。
蘇晚晚靠在牆上,指尖發涼。
就在這時,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走廊另一端出現。
陸景深。
他不知什麼時候到了,靠在牆邊,西裝外套沒系扣,像是匆匆趕來。手裡拎著一袋還冒著熱氣的小籠包,另一隻手握著一杯熱豆漿。
他沒問發生了什麼。
也沒看地上那些散亂的病歷夾。
他只是走到蘇晚晚面前,把豆漿遞給她。
「還沒吃早飯。」他說,「先吃東西。其他的,我讓人處理。」
蘇晚晚接過豆漿。
杯壁的熱意透進掌心,她緊繃了一早上的神經像被燙開一道口子。
她低頭吸了一口,鼻腔卻忽然酸得厲害。
忍了一早上的眼淚,終於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