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還沒徹底散。
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，像天亮前最後一口氣。
蘇晚晚靠在床頭，身上裹著薄被，指尖還摻著咖啡的溫度。陸景深盤腿坐在地鋪上，背靠床沿，襯衫袖口卷到小臂，眼下有淡淡的青。
昨晚那句「合作吧」落下之後，他們都沒有再睡。
不是不困。
是怕一閉眼，就有人趁黑把刀遞進來。
兩人中間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，屏幕上是蘇晚晚的加密界面，窗口被她收斂過，不再是那種刺眼的紅色警報，只留了幾條關鍵鏈路。
像兩個剛簽完合同的合伙人，趁著天還沒亮，把條款重新過一遍。
陸景深先開口。
「你想搞蘇家。」他聲音很低，卻直截了當，「我這邊有一些東西，你用得上。」
他從隨身的文件袋裡取出一個黑色U盤，放到電腦旁。
「蘇家當年參與非法集資的部分帳目。」
「還有蘇詩雨在海外註冊空殼公司的證據鏈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抬起，落在蘇晚晚臉上。
「你要的打臉，不用再靠嘴。」
蘇晚晚看著那隻U盤，沒急著拿。
她的眼神很淡，像在衡量這份禮物的重量。
「你怎麼會有這些？」
陸景深沒避開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併購。
「我查蘇家，不是一天兩天。」
他把話說得很實，但沒有把目的說全。
蘇晚晚也不追。
她伸手拿起U盤，在指腹間轉了轉，挑眉。
「行。」
「那我也給你個見面禮。」
她把電腦屏幕往他那邊推了半寸，手指敲了兩下，跳出一份加密文件。
文件名被她改得很普通：
【外匯流水備份】
陸景深眼神微動。
蘇晚晚淡聲道：「你爸出事那年，陸明修在海外的私人帳戶突然多了一筆五千萬的進帳。」
陸景深握著滑鼠的手指猛地一緊。
關節泛白。
「打款方。」蘇晚晚繼續說，「是個殼子公司。」
她點開關聯鏈路，幾層穿透之後，落到一個合同編號。
「正好是你爸車禍前一天，簽署的最後一份合同的甲方。」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鳥鳴聲很輕，卻像隔得很遠。
陸景深盯著那串編號，眼底的情緒翻湧得厲害，卻被他死死壓著。
他沒問「你怎麼拿到的」。
他只問了一句：「這份合同，你能拿到原件嗎？」
蘇晚晚搖頭：「暫時不行。原件在誰手裡，你比我清楚。」
陸景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陸明修。
這個名字像一根舊刺。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把電腦合上。
「夠了。」
不是不信。
是再看下去，他怕自己當場失控。
蘇晚晚沒再逼他。
她起身去倒水，順手在小吧檯煮了兩杯熱咖啡。
咖啡機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明顯。
她把其中一杯推到陸景深面前。
「喝點熱的。」她語氣平平，「別暈在我房間裡，影響戰鬥力。」
陸景深接過杯子，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，眉心卻依舊緊鎖。
蘇晚晚重新靠回床頭。
「咱倆把話說清楚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合作期間，互不隱瞞——指的是跟這件事有關的線索。私人秘密，你可以留著，我也一樣。」
陸景深抬眼：「底線呢？」
蘇晚晚毫不猶豫：「第一，不許動我的人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更冷。
「我媽的事，不是籌碼。」
陸景深沉聲：「第二，不許你拿命去賭。」
蘇晚晚一怔，隨即嗤笑：「陸總，你這條底線有點不合格。我要真想賭命，你攔得住？」
陸景深看著她，目光沉沉。
「我攔不住。」
「但你要是出事，我會很難辦。」
蘇晚晚被他這句「很難辦」噎了一下。
她別過臉去，耳朵尖微微發熱，嘴硬得很。
「管好你自己吧，肉盾先生。」
陸景深低低笑了一聲，笑意很淡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她說自己是「技術帝」，他只是「前排肉盾」。
她嘴上嫌棄，可把陸家拉進來那一刻，其實已經默認——這條命，不再只屬於她自己。
蘇晚晚把杯子放到床頭柜上，手指在手機上劃了兩下。
她的截流程序還在運行。
那條「未知終端嘗試登錄」的記錄，已經追加了兩次。
對方在試。
像在敲門，確認門後有沒有人。
蘇晚晚抬眼：「陸景深，你商會年會上為什麼那麼冷臉對顧承澤？」
陸景深的目光一沉。
他沒有迴避。
「不是單純商業競爭。」他說，「我查到顧家當年是『天選計劃』的主要資助方之一。」
蘇晚晚心裡一沉。
陸景深繼續道：「我當初願意娶蘇詩雨，也是因為蘇家手裡握著顧家資助基因實驗的部分證據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嗓音更低：「我需要那份證據，才能把很多事串起來。」
蘇晚晚聽著，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原來他們各自的局，早在更早之前就交疊。
她的出生。
他的父親。
顧家的資助。
蘇家的證據。
每一條線都不是偶然。
「好。」蘇晚晚終於點頭，「那從今天開始，我們按一套規則走。」
「我負責技術線，盯住屏蔽圈和入侵端。」
「你負責現實線，查人、查錢、查合同。」
陸景深抬眼：「沈嵐呢？」
蘇晚晚指尖微停，沒回答太多，只丟下一句：「她是我必須找到的人。」
陸景深看著她，沒再追問。
他懂。
懂那種「必須」。
天色徹底亮起來時，房間裡終於安靜。
蘇晚晚躺下，背對著地鋪，聽著那邊傳來的均勻呼吸聲，心裡卻沒有絲毫放鬆。
她以為陸景深睡著了。
黑暗裡——準確說，是晨光尚未完全鋪開的灰暗裡，陸景深忽然開口。
「你媽的事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她，卻又帶著罕見的認真。
「我很抱歉。」
蘇晚晚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陸景深繼續說：「如果陸家真的對她做過什麼，我會補償。」
蘇晚晚閉上眼睛，胸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。
她聲音很輕，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酸。
「補償？」
「我媽要是死了，你怎麼補償？」
陸景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。
然後，她聽見他在黑暗裡說——
「那就把我的命賠給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