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後,陸宅的日常照舊。
管家照例報了早餐菜單,花房的玫瑰開得過分熱烈,傭人們走路依舊輕聲細語,仿佛昨夜城郊那片廢倉從未存在。
只有陸景深的眼神比往常更冷。
他沒問蘇晚晚一句。
也沒拆穿她那條「半夜喝水」的語音。
他只是把那枚針帽交給林北,讓他去查來源;又把昨晚截到的殘頁編號記在心裡,像把一枚釘子釘進了某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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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蘇晚晚更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她起得不早不晚,臉色比前兩天好些,甚至還能在餐桌上端著碗慢慢喝湯。她頭髮披著,遮住脖頸與鎖骨處一小片淡淡的淤青——那是昨夜翻牆時擦的。
她垂著眼,安靜得過分。
陸景深隔著餐桌看她,視線在她手腕上停了半秒。
那道淺淺的紅痕還在。
他忽然想起她在倉庫里那句唇語:再碰我身邊的人……
她說「身邊的人」。
這個範圍里,已經包括陸家。
陸景深收回目光,端起咖啡,神色淡到像不關心。
蘇晚晚把最後一口湯喝完,放下勺子。
她的指尖在碗沿輕輕一敲,聲音很輕,卻像給自己定了個節拍。
昨夜她回來的時候,已經把身上的灰塵、氣味、甚至車裡的指紋都處理乾淨。
可她也清楚——對方不會就此收手。
他們敢反向追蹤Ghost,就意味著他們有底氣。
而底氣,多半來自於「能進得來」。
陸宅看起來固若金湯,可真正危險的,從來不是鐵門,而是人。
這幾天,陸宅剛好換了幾個傭人。
名義上是年終調崗,可蘇晚晚從第一天就聞到了不對。
新來的女傭里,有一個叫小劉的。
二十三歲,臉圓,笑起來很甜,說話帶點鄉音,手腳勤快,見誰都叫得親熱。
這樣的女孩子,在豪門裡最不顯眼。
也最容易被忽略。
午後,蘇晚晚去了花房。
花房靠主樓一側,玻璃頂透光,溫度恆定,花香濃得像要把人困住。
小劉正拿著剪刀修剪花枝,嘴裡哼著歌,姿態隨意。
可她的手機,角度卻不對。
她看似在拍花,鏡頭卻時不時抬一下,對著主樓二層的窗戶。
一次、兩次、三次。
連角度都像在對比。
蘇晚晚站在花房門口,沒進去。
她只是把這幕看完,眼神淡淡的,像看一隻在玻璃里爬行的小蟲。
等小劉轉身去換水時,蘇晚晚才慢慢走進去。
「少夫人。」小劉立刻放下剪刀,笑得格外殷勤,「您來看看花?今天這幾支玫瑰開得好漂亮。」
蘇晚晚伸手摸了摸花瓣,指尖輕輕掐了一下,花瓣立刻滲出一點汁水。
「是挺漂亮。」她淡聲說,「可惜,開得太急,容易折。」
小劉愣了一下,沒聽懂,隨即又笑:「少夫人說話真有學問。」
蘇晚晚沒再說,轉身離開。
她要做的不是當場拆穿。
而是把這隻蟲子,釘在自己能看的地方。
晚餐時,傭人端上了湯。
是老周親自煲的養胃湯,清淡,卻有點溫熱的甜。
蘇晚晚拿起勺子,像什麼都沒想。
她的視線卻不經意掃過端湯的小劉。
小劉站在一旁,眼神飄得很快,像在找什麼位置,或者在等誰的信號。
蘇晚晚把勺子伸進湯里,輕輕攪了攪。
她袖口裡藏著一小片透明藥片,常見得不能再常見。
瀉藥。
劑量不大,只夠讓人半夜跑兩三趟廁所,足以擾亂一個人的節奏。
她把藥片無聲壓進湯里,動作自然得像在攪勻。
然後抬頭,對陸景深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淺,像被燈光擦亮的一瞬。
陸景深看著她,眸色微動。
他什麼都沒問。
也沒有揭穿。
只是把筷子放下,淡淡道:「不舒服就早些休息。」
蘇晚晚「嗯」了一聲,喝了兩口湯,眉心微蹙,像真的不舒服。
她順勢捂了捂胃,站起身。
「我先回房了。」
說完,她便上了樓。
身後,小劉的目光跟著她的背影,短暫地停了一下。
先確認獵物回了籠。
夜裡一點。
陸宅更深的安靜里,連牆上的鐘擺聲都清晰。
蘇晚晚躺在床上,呼吸均勻,像睡得很沉。
可她的手指壓在枕頭下,指腹貼著一根冰冷的金屬棒。
電擊棒。
窗簾留了一條縫,月光像一條細線,落在地板上。
她在等。
等那隻蟲子爬出來。
半小時後,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。
不是巡夜保鏢的節奏。
更像女人壓著腳尖走路的試探。
門外停住。
蘇晚晚睫毛動了動,卻仍舊不動。
下一秒,一陣細微的「滋——」聲響起。
像有東西貼在門鎖上。
微型探測儀。
蘇晚晚的唇角一點點勾起。
果然。
她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,打開陽台門。
夜風灌進來,吹得她額前碎發微亂。
她身形一閃,踩上陽台邊緣,像一隻熟練的貓,翻到了隔壁的外沿。
主樓外牆有排裝飾性水管,她借力落到二樓轉角,再沿著陰影繞回自己的房門外。
走廊燈沒亮。
小劉正背對著她,半蹲著,探測儀貼在鎖芯附近,另一隻手拿著手機,屏幕上跳動著一串連接指令。
她太專注了。
專注到沒聽見身後那一點風聲。
蘇晚晚站在她背後,手裡轉著電擊棒,像轉一支筆。
「找什麼呢?」
她開口,聲音輕得像在問候。
小劉渾身一僵,猛地回頭。
下一秒,電擊棒「啪」地一聲按下。
小劉只來得及張嘴,身體就軟了下去。
蘇晚晚一把扶住她,沒讓她摔出聲響。
她把人拖進自己房間,關門,反鎖。
動作利落得像昨夜清理倉庫。
小劉醒過來時,嘴被堵住,手腳被綁在椅子上。
她瞪著蘇晚晚,眼裡全是恐懼和不敢置信。
蘇晚晚把她的手機放到桌上,指尖輕點屏幕。
「我很好奇。」她語氣平淡,「你們這種人,進陸家要過幾道關?」
小劉拼命搖頭,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。
蘇晚晚懶得跟她耗,直接插上數據線。
屏幕上跳出密碼鎖。
她敲了三次。
鎖開。
Ghost的界面在手機上短暫閃過,像幽靈在玻璃里露了一下臉。
小劉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她懂一點。
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蘇晚晚很快翻到後台程序。
一個隱藏得很深的應用在運行。
它正在利用陸家的WiFi網絡,建立一個覆蓋整個半山別墅的信號屏蔽圈。
一旦啟動,陸宅內部通訊會短時間癱瘓,監控也會出現盲區。
這不是偷竊。
這是為「行動」做準備。
蘇晚晚盯著那行指令,眼神冷得像冰。
她終於明白昨夜那句「你不該插手」。
他們要的不是警告。
他們要的是控制。
控制她。
控制陸家。
她指尖飛快,在程序里植入一段木馬。
像在敵人心臟里塞進一枚炸彈。
下一秒,原本指向外部的指令接收端,被她悄無聲息地改成了自己的手機。
從此,對方的每一道命令,都會先經過她。
蘇晚晚把手機丟回桌上,抬眼看向小劉。
小劉拼命掙扎,眼淚都出來了。
蘇晚晚走過去,捏住她下巴,把堵嘴的布拉開一點。
「小劉。」她叫得很溫柔,「你是誰的人?」
小劉聲音發抖:「我、我只是拿錢做事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」
蘇晚晚笑了笑。
「拿錢做事的人,最怕的不是死。」她慢條斯理,「是上頭覺得你沒用了。」
她把手機屏幕轉給小劉看。
發信記錄里,有一條很早的加密簡訊。
時間戳——第一卷,她第一次收到「別多管閒事」的警告那天。
同一個發信埠。
同一種加密格式。
蘇晚晚的指尖頓住。
她一直以為那是針對Ghost的警告。
現在看來,那更像是針對「她」本人的試探。
她順著記錄往下翻,看到一行關鍵詞。
——「最珍貴樣本」。
——「沈嵐帶走的那一個」。
——「樣本女兒,疑似已進入陸家」。
蘇晚晚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半拍。
她終於確認。
他們盯著她,不是因為她最近出手太狠。
而是因為她從出生開始,就在他們的名單里。
她把布重新塞回小劉嘴裡,站起身,眼神卻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壓迫到極致的冷。
她不是無奈。
她是在忍。
忍著不讓自己立刻回去把那座「惠民製藥」炸成灰。
可她也清楚,這裡是陸家。
不是她一個人的戰場。
她不能把刀光帶到他們看得見的地方。
蘇晚晚把小劉拖進衣帽間最裡面的雜物間,鎖上門。
她沒有殺她。
也沒有報警。
她需要這條線繼續往外延。
她要對方以為,內鬼還在。
她要對方繼續下命令。
這樣,她才能知道——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。
天快亮的時候,蘇晚晚換好睡衣,重新躺回床上。
她甚至調了下枕頭的角度,呼吸放得均勻。
像真的一夜好眠。
門外卻傳來敲門聲。
不輕不重。
帶著某種屬於陸景深的從容。
蘇晚晚睜開眼,眼底的冷意瞬間收起,只剩一點淡淡的睏倦。
她下床,開門。
陸景深站在門框外,懷裡抱著一隻枕頭。
他沒穿西裝,只穿了件深色家居服,領口微敞,整個人懶散得不像平時。
可那雙眼睛,卻亮得過分。
他看著她,唇角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。
「家裡鬧鬼。」他慢悠悠開口,「作為丈夫,我申請來保護你。」
蘇晚晚抱著胳膊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「你確定不是來拖我後腿的?」
陸景深氣笑了。
他沒給她再關門的機會,徑直走進去,把枕頭扔在她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