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景深回到公寓時,已經接近凌晨四點。
走廊的感應燈亮起,他的腳步聲卻比燈光更冷。
會議電話從車上一路打到電梯裡,最後一句「明早九點把方案放我桌上」落下,他才捏了捏眉心,抬手解開領帶。
門開的一瞬,屋裡一片沉靜。
客廳只留了盞壁燈,光線溫吞,像刻意維持的安穩。
陸景深站在玄關,目光掃過鞋櫃旁那雙女式拖鞋——擺得很整齊。
太整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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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今晚把她抱回來的時候,她明明虛得站不穩,抓著他襯衫不放,眼裡卻還在算計。
那樣的人,不會老老實實睡到天亮。
陸景深沒驚動任何人,徑直往主臥走。
門虛掩著。
他推開門,先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,像剛輸過液的冷意還殘在空氣里。
床上有人。
被子隆起一團,像睡得很沉。
陸景深站在床邊,沒動。
他盯著那團被子,眼神一點點沉下去。
太平整了。
被角壓得沒有一絲褶皺,連枕頭的凹陷都像是刻意留下的。
他伸手,指尖隔著被面輕觸。
涼的。
不是剛翻身過的溫度。
陸景深的眸色在一瞬間變得極暗,像夜裡忽然拉閘。
他轉身,推開衣帽間門,又去看了浴室。
空無一人。
最後,他走到床邊櫃前,抽屜沒關嚴。
裡面那隻備用車鑰匙——不見了。
陸景深握著抽屜邊緣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節泛白。
「林北。」
他撥出電話,聲音低到像壓著刀鋒。
林北幾乎是秒接:「陸總?」
「起床。」陸景深語速極快,「現在到車庫。」
「是。」
陸景深掛斷電話,拿起外套時,目光落在床頭那隻小夜燈上。
燈是關的。
可插座旁的電源指示燈還亮著——像剛被人拔過又插回去。
她動過房間裡的電路。
她不只是走了。
她是在離開之前,確認過自己不會被任何監控捕捉。
五分鐘後,地下車庫。
林北穿著襯衫匆匆趕來,頭髮還有點亂,臉上的困意在看到陸景深的眼神後瞬間消失。
「陸總,少夫人……」
「那輛舊大眾。」陸景深沒給他解釋的機會,「查它。」
林北一怔:「舊大眾?那車您不是——」
「她挑的。」陸景深冷聲打斷。
蘇晚晚進陸宅後一直很低調,可她有個習慣:越是要做隱秘的事,越愛用不起眼的東西。
林北立刻點頭,掏出平板,接入車牌追蹤系統。
「車牌號……A·QX781。」
屏幕上出現軌跡回放。
舊大眾從車庫駛出,走的不是主路,而是繞了兩條支路,避開了幾處常見攝像頭密集區。
像一條熟悉地形的蛇。
林北咽了咽口水:「少夫人這路線……不像隨便開。」
陸景深眼神沒動:「她從來不是隨便。」
軌跡最後停在一個坐標。
城郊工業園邊緣,一處標註為「醫療器械倉庫」的廢棄點。
林北抬頭:「陸總,過去嗎?」
陸景深沒回答,直接轉身上車。
「開路。」
車子衝出車庫時,夜色像一盆冷水澆下來。
路燈一盞一盞掠過,照在陸景深側臉上,線條鋒利得像刀。
他想起她在酒會洗手間裡那句「別把我扔在這裡」,也想起她剛醒時那雙冷得發亮的眼。
他第一次發現,自己對她的情緒很複雜。
不是單純的懷疑。
也不是單純的占有。
更像是——
一種被人搶走主動權的煩躁。
二十多分鐘後,城郊。
廢棄倉庫區像一片被遺忘的黑影,鐵皮廠房在風裡輕輕震動,發出空洞的迴響。
車燈掃過門口那塊斑駁的牌子:醫療器械倉庫。
門鎖早就被撬過,半扇鐵門歪著,像一張張開的嘴。
林北先下車,戴上手套,手電光掃進黑暗。
「陸總,小心。」
陸景深走進去,腳步落在地面時發出輕微的「咔嚓」聲。
碎玻璃。
一地都是。
手電光照過去,玻璃碴混著灰塵,像被人故意砸碎又撒開。
空氣里還有股淡淡的刺鼻味。
像化學試劑。
陸景深目光一沉。
他往裡走,看到角落裡有幾張紙,邊緣焦黑,像是剛被火燎過,又被人踩滅。
林北蹲下去,用鑷子夾起一片殘頁。
「是列印紙……上面像是編號。」
陸景深沒接話,只掃了一眼。
紙上只剩半行字。
A-0——
後面被燒沒了。
他心口微微一緊。
這個編號太像實驗樣本。
她到底在追什麼?
還是——
她本身就是他們要追的東西?
林北順著地面的痕跡看了一圈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有打鬥。」
陸景深停下腳步。
林北指著地上一條幾乎看不見的拖痕:「這裡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跡,玻璃碴被踩碎的方向也不一致。像有人在這裡快速移動過。」
他又湊近聞了聞,臉色變了:「還有清理劑……不對,是化學試劑。專門擦痕跡的。」
「腳印呢?」陸景深問。
林北搖頭:「被處理過,連灰塵都被掃平了。對方非常專業,連皮屑毛髮都不留。」
陸景深的眼神更冷。
他不相信這只是「對方」專業。
他更願意相信——
蘇晚晚也一樣專業。
否則不會在他趕到前,把這裡清成這樣。
他往倉庫更深處走,手電掃過一排排廢棄貨架。
鐵架上還掛著破舊的標籤,寫著「注射器」「輸液管」「一次性手套」。
像個諷刺。
他停在最裡面的角落。
腳尖踢到一個小小的塑料東西。
啪。
東西滾了兩圈,停在他鞋邊。
陸景深低頭。
——注射器針帽。
他彎腰撿起來,指腹輕輕捏了捏。
很新。
不是舊倉庫殘留。
是剛用過。
林北看見後倒吸一口氣:「陸總,這裡……真像實驗點。」
陸景深沒說話,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重。
他忽然分不清。
她是被卷進去的受害者。
還是來毀滅證據的獵人。
就在這時,他的手機震動起來。
屏幕亮起。
來電不是電話,是微信語音。
發件人:蘇晚晚。
陸景深的手指停在半空,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扯住。
他點開。
女人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,慵懶、軟糯,還帶著一點剛睡醒的黏糊氣。
「你去哪兒了?我半夜起來喝水,發現書房燈亮著,回來睡吧。」
語音後面還跟著一個打哈欠的表情包。
林北在旁邊愣住了,嘴巴張了張,又硬生生閉上。
倉庫里冰冷得像停屍間。
而她的語音像一根羽毛,輕飄飄地落在刀刃上。
陸景深盯著手機屏幕,唇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更像是被人挑釁後的壓迫感。
她在告訴他:我已經回去了。
你來晚了。
而且,我知道你會來。
陸景深按滅屏幕,抬眼看向黑漆漆的倉庫深處。
「走。」
林北回神:「回去?」
陸景深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握著那枚針帽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他把針帽塞進證物袋,轉身上車。
回程的路上,天邊隱約泛白。
林北開車時手心都在出汗,幾次欲言又止。
陸景深靠在后座,閉著眼,卻一點都不像在休息。
「陸總。」林北終於忍不住,「少夫人她……到底是什麼人?」
陸景深沒睜眼,只冷淡回了一句:「先把你該查的查乾淨。」
林北立刻閉嘴,低頭翻出一份文件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他把文件遞過去,「我們裝在車裡的錄音器被干擾了,倉庫現場的音頻幾乎全廢。但備用攝像頭捕捉到一段畫面。」
陸景深睜開眼,接過文件。
文件上是一張放大的截幀圖。
畫面里,倉庫昏暗。
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背影倉惶,步伐有點瘸。
而蘇晚晚站在他對面,半側著臉,唇形清晰。
林北聲音壓得很低:「我找了唇語師,破譯出來一句話——」
車廂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住。
林北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句唇語。
「給那個給你發工資的人帶句話——再碰我身邊的人,我讓他整個系統變成廢鐵。」
陸景深的眸色在那一瞬間黑得徹底。
他把文件合上,指腹慢慢摩挲著證物袋裡的針帽。
車窗外的天光一點點亮起來。
可他心裡那片夜色,卻比任何時候都深。
因為他終於確定——
她不只是被捲入局。
她本身,就是能掀翻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