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景深把人抱回公寓時,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。
玄關的燈剛亮,他就直接一腳踢上門,低頭看了眼懷裡的人。蘇晚晚裹著他的西裝,臉色白得厲害,額頭卻燙得嚇人,呼吸又急又亂,手指還死死攥著他胸口那片襯衫布料,像生怕一鬆手就會掉下去。
「老陳到了沒有?」
他聲音壓得發沉,帶著明顯的火氣。
林北跟在後面,立刻回道:「已經在路上,五分鐘。」
陸景深沒再廢話,直接把蘇晚晚抱進主臥,放到床上。手剛一離開,她像是被冷空氣一激,肩膀立刻顫了一下,下意識又往被子裡縮。
「水……」她聲音很輕,像夢囈。
陸景深給她倒了半杯溫水,扶著她餵了兩口。她喝得急,嗆了一下,眼尾都憋紅了。
「慢點。」他皺眉,伸手拍了拍她後背,動作卻比語氣輕得多。
五分鐘後,家庭醫生老陳提著藥箱匆匆趕到。
他一進門,先被屋裡的氣壓壓得心裡一緊,再一看床上的蘇晚晚,眉頭立刻鎖住了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酒會被人下了藥。」陸景深把化驗袋和酒杯殘液一起遞過去,語氣冷硬,「查。」
老陳不敢耽擱,立刻抽血、測心率、做簡易成分分析。房間裡一時間只剩儀器輕微的滴響和紙張翻動聲。
蘇晚晚靠在床頭,身上蓋著薄毯,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,發梢都被汗打濕了。她臉色白得像紙,唇卻紅得不正常,明明身體已經被藥性折騰得發抖,眼神卻仍舊是清醒的。
太清醒了。
老陳看著檢測數據,眉頭越擰越緊。
「這藥不對。」
陸景深抬眼:「說清楚。」
老陳把試紙和初步結果擺到床邊柜上,壓低聲音:「裡面不只是普通讓人失態的致幻成分,還有一種神經誘發劑,會強行拉高心率,加速代謝和中樞興奮。換成一般人,這會兒意識早就模糊了,重一點的,可能已經休克。」
他說著,忍不住看了蘇晚晚一眼。
「但她……」
後半句沒說完,可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蘇晚晚現在確實難受,呼吸急促,指尖發冷,額頭滾燙,身上的藥反應也一點沒少。可她的意識沒有散,甚至還能聽清他們說的每一句話。
這本身就不正常。
陸景深眸色一沉,轉頭看向她。
「你感覺怎麼樣?」
蘇晚晚閉了閉眼,把胸口那陣翻湧的灼熱壓下去,聲音沙啞得厲害:「像有人在拿火和冰一起燒我。」
她停了停,抬手按了按太陽穴,眼底卻一點點沉下去。
「但腦子還在。」
老陳神情複雜:「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。」
他行醫這麼多年,見過被下藥的,也見過體質偏特殊的,可像她這樣,身體反應劇烈,意識卻還能穩住的,幾乎沒有。
蘇晚晚沒立刻接話。
她靠著床頭,指尖攥著被角,明明因為藥效全身都在隱隱發抖,腦子卻反而像被逼到了高速運轉的邊緣。酒會上的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里倒放。
蘇詩雨遞酒時太過殷勤的笑。
她喝下那一口後,對方眼底壓不住的得意。
還有洗手間外,那通刻意壓低的電話。
「……藥量我控制得很好,但她怎麼還能走路?」
「是不是你們給我的那批藥有問題?」
蘇晚晚睜開眼,聲音雖輕,卻篤定得讓屋裡兩個人都頓了一下。
「這藥不是蘇詩雨自己能弄到的。」
陸景深看著她:「繼續說。」
「她這種人,最擅長的是用現成的東西膈應人,借勢踩人,沒那個腦子,也沒那個門路去搞這麼精密的藥。」蘇晚晚一字一句,呼吸仍亂,思路卻極清,「她手裡拿著刀,但刀不是她磨的。」
老陳下意識皺眉: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借她的手?」
「不是借。」蘇晚晚眼神發冷,「是在拿她試我。」
這話一出,房間裡安靜了兩秒。
陸景深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他忽然意識到,眼前這個女人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她有多少秘密,而是她明明已經被藥折騰成這樣了,腦子裡最先冒出來的,不是委屈,也不是後怕,而是分析。
像一台被強行推到極限、卻依舊還在運轉的機器。
這種冷靜,近乎殘忍。
他看著她蒼白的臉和被汗打濕的鬢角,心口莫名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。
「蘇晚晚。」他聲音低了幾分,「你現在先別想這些。」
「可他們已經在想了。」她扯了下唇,笑意很淡,「如果這次只是為了讓我在人前失態,藥不用下得這麼複雜。他們是想看,我能撐到什麼程度。」
老陳聽得後背都發涼。
這已經不是普通豪門算計了。
這更像一場帶著明確觀察目的的測試。
陸景深沉著臉,把那份化驗單拿過去又看了一遍,指節壓得發白。他一直知道這次下藥不簡單,卻沒想到,背後可能還藏著更深的一層。
「你以前碰過這種東西?」他忽然問。
蘇晚晚沉默了片刻。
「沒有完整碰過。」她低聲說,「但這種反應……我不陌生。」
她其實也說不清那種熟悉感從哪來。像是身體比記憶先一步認出來了危險,像某種早就刻進骨血里的應激機制,被這次藥物重新撞醒。
老陳又檢查了一遍她的瞳孔和脈搏,語氣謹慎了許多:「目前最要緊的是代謝掉一部分藥性。她現在雖然意識清楚,但心率始終太高,再拖下去會傷身體。」
陸景深點頭:「需要什麼?」
「先補液,降刺激,再觀察兩個小時。」老陳頓了頓,「不過先生,有一點我得提醒你。」
他看向蘇晚晚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職業之外的凝重。
「她這種抗藥反應,非常罕見。」
蘇晚晚閉上眼,任由藥液一點點順著血管推進去。冰涼感漫上來,勉強壓住了體內那陣要命的燥熱。可腦子裡那條線卻越拉越緊。
有人在看她。
不是最近才盯上。
是很可能,很早以前,就已經在看。
一個小時後,藥效終於慢慢往下退。
老陳收起器材,神色卻始終沒有真正放鬆。他把最後一頁化驗數據塞回文件夾,像是在猶豫什麼,幾次欲言又止。
陸景深注意到了:「還有事?」
老陳看了眼床上的蘇晚晚,確認她已經半睡半醒,這才把聲音壓到最低。
「先生。」
「這種激發人體極限抗藥反應的代謝機制,我三十年前在一份被取締的兒童基因研究所報告裡見過。」
陸景深猛地抬頭。
老陳臉色發沉,連嗓音都跟著繃緊了。
「那個地方後來被查封得很徹底,資料幾乎全銷了。」
他盯著手裡的化驗單,喉結滾了一下,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出來。
「這個陸太太……」
「她到底是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