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這場私人酒會辦得很排場。
水晶燈從挑高穹頂一路垂下來,香檳塔折著細碎的金光,弦樂在角落裡輕輕流淌。來往的全是熟面孔,名流、太太、媒體、投資人,人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笑,像一場包裝得精緻漂亮的獵場。
蘇晚晚不喜歡這種地方。
可她現在是陸太太,再不喜歡,也得坐在這裡,把該做的體面做完。
她挑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,手裡只端了杯沒動過的氣泡水,神色淡淡,儘量讓自己像背景板。陸景深被幾位老總圍著說話,隔著半個宴會廳,偶爾有人往她這邊掃一眼,眼神裡帶著打量,卻沒人敢真上前找不痛快。
至少表面上,是這樣。
「妹妹。」
一道甜得發膩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。
蘇晚晚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。
蘇詩雨今天穿了一身淺金色魚尾禮服,妝容精緻,笑得像沒脾氣似的,手裡還端著兩杯香檳。她走得輕輕裊裊,真像只花蝴蝶。
「以前是我不對。」她把其中一杯往前遞了遞,笑意柔得滴水,「這杯酒,當我給你賠罪。」
周圍本來就在偷偷看熱鬧的人,瞬間把耳朵豎了起來。
媒體區那邊,更是有人已經把鏡頭轉了過來。
蘇晚晚心裡警鈴一下拉滿。
蘇詩雨會賠罪?
她寧可相信天上會下刀子。
可偏偏這種場合,她不能直接駁回去。她若當眾不給面子,明天頭條一定會變成「陸家少夫人目中無人,當眾羞辱親姐」。
蘇晚晚看了眼那杯酒,眼底冷了一瞬,臉上卻還是帶著客氣的淡笑。
「姐姐客氣了。」
她接過酒杯,指尖碰到杯壁時,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。
蘇詩雨盯著她,笑得更甜:「以前我們姐妹之間有誤會,今天就當翻篇。你總不會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吧?」
話都堵到這兒了。
蘇晚晚垂眸,最終還是把杯子遞到唇邊,只抿了一小口。
不多。
但足夠了。
蘇詩雨眼底掠過一絲幾乎藏不住的得意,嘴上還裝得體貼:「那你慢慢喝,我先去招呼別人。」
她轉身離開時,裙擺掃過地面,像一條得手後悄悄游開的蛇。
蘇晚晚站在原地,手指收緊了一瞬。
她沒再碰第二口,順手把酒放到侍應生托盤上,心裡卻還是壓著一層不安。
果然,不到十分鐘,那股不對勁就上來了。
先是心跳。
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,像有人在胸口裡擂鼓。緊接著,一股燥熱從小腹猛地往上竄,沿著脊椎一路燒到耳根。宴會廳里原本恰到好處的冷氣,忽然像失了作用,眼前的燈光也開始微微發晃。
蘇晚晚臉色一變。
藥。
她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。
而且不是普通讓人失態的酒精魂藥,是更陰、更急的東西。
她抬眼掃了一圈,看到不遠處媒體鏡頭仍在晃,蘇詩雨則站在一群太太中間,正若無其事地笑著說話,像這一切都和她無關。
蘇晚晚指尖掐進掌心,逼自己站穩。
不能倒在這裡。
更不能讓人拍到她失態的樣子。
她趁著周圍人沒注意,轉身快步往洗手間方向走。腳步越走越快,到最後幾乎是趁著最後那點清醒衝進去的。
門一關,她立刻反鎖。
鏡子裡的人臉色已經白得嚇人,額角卻滲出細汗,唇色都開始發紅。那種又冷又熱的衝撞感在體內翻湧,像火里裹著冰,燒得她胃裡一陣陣發緊。
蘇晚晚咬住舌尖,強迫自己清醒,擰開水龍頭狠狠幹了把冷水在臉上。沒用。藥性竄得太快,快到她眼前都開始輕微發花。
她死死撐著洗手台,下一秒猛地彎下腰,用手去摳喉嚨。
嘔吐聲悶在洗手間裡,狼狽得厲害。
她知道這樣未必能全吐出來,但至少能拖一點時間。
門外很快傳來高跟鞋聲。
「妹妹?」
蘇詩雨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,帶著故作驚訝的關心,「你怎麼了?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」
蘇晚晚抬起頭,眼底發冷,沒出聲。
門外的人又拍了兩下門,語氣越發殷勤:「裡面悶,你出來見見風啊。我帶你去休息區,外面還有醫生呢。」
休息區?
蘇晚晚幾乎能想像到,一旦她現在被帶出去,等著她的會是什麼。
媒體,鏡頭,偷拍視頻,第二天滿城風雨。
蘇詩雨不是想救她。
是想把她拖到所有人面前,徹底毀掉。
蘇晚晚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,指尖已經開始發抖。藥性比她想得更邪,四肢像被抽空力氣,連呼吸都燙得發疼。
模模糊糊間,她聽見門外蘇詩雨壓低了聲音,在打電話。
「……藥量我控制得很好,但她怎麼還能走路?」
「是不是你們給我的那批藥有問題?」
後面的話她聽不太清了,耳邊像蒙了一層水,只剩下嗡嗡的迴響。
可就這兩句,也已經夠了。
這藥,不只是蘇詩雨一個人的手筆。
外面還有人。
門外拍門聲還在繼續。
「妹妹,你說句話呀。」
「別鬧脾氣了,大家都在等你呢。」
一聲聲,假得令人作嘔。
蘇晚晚蜷在門後,額頭抵著膝蓋,冷汗順著下頜往下滑。她咬緊牙關,指甲幾乎陷進掌心裡,硬是不讓自己昏過去。
不能睡。
一旦真失去意識,就完了。
可意識還是在一點點往下沉。
就在她幾乎撐不住的時候,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亂。
有人快步走近,有人低聲驚呼,接著是一道明顯發慌的女聲——
「陸……陸景深?你怎麼來了?」
蘇晚晚心口猛地一縮。
下一秒,洗手間門鎖被人從外面狠狠一腳踹開。
「砰!」
門板重重撞上牆面。
冷風灌進來,燈光也跟著猛地亮了一瞬。
陸景深站在門口,西裝外套還穿在身上,領口卻亂了,最上面那顆扣子被扯開,呼吸也比平時重。他眼底那點向來壓得極深的情緒,此刻全翻了上來,怒意、慌亂、狠意,混成一片,像暴風雨壓在眸子裡。
可他在看到角落裡的蘇晚晚時,所有動作還是停了一秒。
她縮在那裡,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卻被藥性逼得發紅,額發被冷汗打濕,整個人抖得厲害,脆弱得像下一秒就會碎掉。
陸景深心口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。
他什麼都沒問,三兩步上前,直接脫下西裝裹住她,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。
蘇晚晚身上燙得驚人,碰到他時卻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一下。
陸景深抱著她轉身,聲音冷得像結了冰。
「今晚的事,誰做的——」
他視線掃過門外臉色發白的蘇詩雨,又掃過周圍嚇傻的侍應生和保鏢,一字一頓。
「我一個都不會放過。」
沒人敢出聲。
蘇詩雨臉色徹底變了,站在原地,連嘴唇都在抖。
而蘇晚晚已經被藥折磨得有些迷糊了。
她抓著陸景深胸口的襯衫,指節發白,滾燙的額頭一點點蹭進他頸窩裡。那一點熱意燙得他呼吸都沉了。
她像是終於撐不住了,聲音輕得只剩氣音,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「好冷……」
「陸景深……」
「別把我扔在這裡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