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書房裡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。
林秀芝坐在書桌後,右眼皮從早上開始就跳個不停。她伸手按了按太陽穴,心裡那股說不出的煩躁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這幾天,她越來越覺得不對。
那個被她們踩了二十年的養女,像一顆埋在地底的雷,平時不聲不響,等你一低頭,才發現引線早就燒到腳邊了。
門外傳來輕輕兩聲敲門。
「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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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推門進來,手裡抱著一疊泛黃的舊檔案,神色比平時更謹慎。最上面那張紙便已經捲起,像是從什麼塵封多年的角落裡硬翻出來的。
他把資料放到桌上,壓低聲音:「太太,查到一點東西。」
林秀芝立刻抬眼:「說。」
老周把最上面那張登記表抽出來,推到她面前。
紙上寫著幾個發舊的黑字——海城向陽孤兒院領養登記表。
林秀芝盯著那幾個字,眉頭一下擰緊。
「向陽孤兒院?」
「已經廢棄很多年了。」老周點頭,「您先生當年在登記里寫的是『福利院正常領養』,看著沒問題。可我順著去查,發現這家孤兒院當年根本不對外開放領養。」
林秀芝指尖一頓。
「什麼意思?」
老周把眼鏡往上推了推,聲音更低:「意思是,蘇晚晚不是按正常流程進去的。她像是被人先寄養在那兒,隔天就被蘇家接走了。」
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。
林秀芝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寄養?」她盯著那張登記表,聲音發緊,「誰會繞這麼大一個彎,把孩子先送進孤兒院,再讓蘇家領回去?」
「這就是怪的地方。」老周道,「這筆操作,看著像是在故意洗清她的來處。」
林秀芝猛地抬頭,眼神一下扎了過去。
「那她到底是誰家的孩子?」
老周沉默了兩秒,搖頭。
「查不到。」
他把後面幾張紙翻出來,一張張攤開:「相關記錄幾乎都被人為抹平了。院裡的原始花名冊缺頁,登記本有塗改,連經手人名字都像被人刻意遮掉。有人不只是想把這孩子藏起來,是想把她從源頭上抹乾淨。」
林秀芝聽著,後背一點點發涼。
她腦子裡忽然閃過那頁被自己親手撕掉的舊帳。
沈姓女子。
託孤。
三百萬。
還有那天紙灰里拼出來的那個模糊「嵐」字。
她喉嚨發緊,手指不自覺蜷起來,連指甲掐進掌心都沒察覺。
老周見她神色不對,頓了頓,才繼續往下說:「不過,我還找到一個人。」
「誰?」
「當年在向陽孤兒院燒鍋爐的老頭。」
林秀芝一下坐直了。
「他說什麼了?」
老周回憶了一下,慢慢道:「老頭年紀大了,記性不算好,可偏偏記得那天。因為送孩子來的人,是個女人,長得很好看,穿得也體面,不像普通人。」
林秀芝的呼吸一點點屏住。
「那女人一直在哭。」老周聲音發沉,「臨走前,還給院長跪下了。」
林秀芝瞳孔微縮。
「她求院長,」老周一字一頓地複述,「一定把孩子送去『不會被找到的地方』。」
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水一把抽空。
林秀芝靠在椅背上,半天沒動。
不會被找到的地方。
蘇家?
她忽然有種極荒唐的感覺。她一直以為,蘇晚晚只是自己拿錢買來的一件順手工具,是個隨便養養、將來隨便用掉都不會出問題的棄子。
可現在她才發現,也許從一開始,蘇家才是被人選中的那個地方。
有人把孩子送進來,不是因為信任。
是因為這裡最不起眼,也最容易把一個人養廢。
「太太?」老周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林秀芝回過神,臉色已經白了幾分。
就在這時,書房門忽然被推開,蘇父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「你們在聊什麼?」他掃了眼桌上的舊檔案,皺起眉,「怎麼又翻這些陳年爛帳?」
林秀芝幾乎是下意識伸手,把最上面那張登記表壓住了。
「沒什麼。」她語氣很快恢復平穩,「就是查點舊事,省得外頭人胡說八道。」
蘇父顯然不耐煩,擺了擺手:「蘇晚晚現在再折騰,也不過是個女人。你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說完,他轉身就走,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。
門重新關上後,林秀芝臉上的鎮定一點點裂開。
她盯著那張泛黃的領養表,眼裡慢慢浮出一層陰冷。
男人就是蠢。
什麼都不懂,還以為一個蘇晚晚翻不出天。
可她知道,不一樣了。
從壽宴,到李慕白,到晚星,再到這份被層層洗過的領養線索,一切都在告訴她——蘇晚晚背後,有個蘇家根本摸不到底的過去。
而最讓她發寒的,不是查不到。
是查不到,才說明對方比蘇家高明太多。
她沉默了很久,忽然伸手把那張領養表抽出來,直接塞進了旁邊的碎紙機。
機器低低運轉,紙張被一點點絞碎。
細白紙屑落進廢紙桶時,她眼前卻像又看見了那頁舊帳上潦草的字。
沈姓女子託孤。
三百萬。
原來那不是一筆糊塗帳。
那是她當年收了錢,替人辦的事。
「太太……」老周看著她,聲音發虛,「還要繼續查嗎?」
林秀芝沒立刻回答。
等到碎紙機停下,她才慢慢拿起桌上的手機,撥出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通。
她壓低聲音,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當年你讓我把那孩子養廢。」
「現在她成了氣候了。」
「你最好告訴我,她到底是什麼來頭。」
林秀芝看著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冷光,眼底又懼又恨。
「否則蘇家倒了——」
「你也別想好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