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下來的時候，陸氏頂層辦公室仍亮著燈。
整層樓安靜得過分，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。林北站在辦公桌前，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袋，臉色不算好看。
「陸總。」
陸景深正翻著文件，聞聲抬眼：「說。」
林北把紙袋裡的照片抽出來，一張張放到桌上。
「跟丟了。」
辦公室里靜了兩秒。
他跟了陸景深這麼多年，很少把這三個字說出口。可這次確實是丟了，丟得還不算難看——因為對方明顯提前做了局。
「陸太太進蘇家後二十分鐘，一輛計程車從後門開出。我們的人跟到體育中心附近，目標消失。」林北語速很穩，聲音卻壓得比平時更低，「不過，現場拍到了一點東西。」
陸景深垂眼，看向桌上的照片。
第一張，是蘇家後門外那輛不起眼的計程車。
第二張，是海城體育中心後台側門，一個戴鴨舌帽的纖瘦背影正往裡走。照片拍得不算清楚，角度也刁鑽，可那人身上的黑色衛衣卻很眼熟。
太眼熟了。
陸景深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，眸色微微一沉。
那件衛衣，他見過。
壽宴之後，蘇晚晚在陸宅後花園吹風時，就穿過這一件。款式簡單，帽檐壓得低，袖口一側有一道很不起眼的暗銀色壓線。
照片裡也有。
一模一樣。
「時間。」陸景深開口。
林北立刻道：「照片右下角有時間戳。和『晚星彩排清唱』衝上熱搜的時間，前後只差七分鐘。」
陸景深沒說話。
他把那張照片拿起來，盯著看了好一會兒。
同一時間，同一地點，蘇晚晚的藉口是留在蘇家吃飯，而晚星卻出現在體育中心後台。
世上哪來這麼多巧合。
門外傳來兩聲敲門。
「進。」
技術員小K抱著平板快步進來，神色裡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。他本來就是個愛扒數據的人，平時話多，今天卻難得先收著，直到走到桌邊才開口：「陸總，您讓我對的那幾條線，有結果了。」
陸景深把照片放下：「說。」
小K把平板劃開，調出幾個頁面，語速飛快。
「第一，晚星這次復出的聯名品牌，公開備案的合作風格線和樣衣方向，跟上次陸氏發布會上蘇小姐隨口改過的那套方案，重合度很高。」
他說著，把兩份圖並排調出來。
一邊是陸氏發布會的內部樣稿，一邊是演唱會聯名品牌的設計草圖。
配色思路，切面線條，連局部金屬點綴的手法都近得離譜。
「如果說一是是巧合，那第二條就更巧了。」小K咽了口唾沫，繼續往下翻，「網上現在瘋傳一段偷拍視頻，就是晚星彩排那三分鐘清唱。我把音頻單獨扒出來做了頻譜對比。」
平板上跳出一條音軌。
「最後一個轉音的處理方式，和李慕白大師公開課上示範過的滑鍵技巧，吻合度非常高。不是學個皮毛能學出來的，是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。」
林北在旁邊聽著，眼神都變了。
陸景深卻始終沒出聲，只是眸子一點點沉下去。
晚星。
李慕白弟子。
那個在壽宴上一鳴驚人的替嫁妻子。
還有之前在設計方案上幾句話就能點中要害的女人。
三條原本散開的線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拽到了一起。
小K見他沒打斷，膽子更大了些，繼續往下說：「還有，您之前讓我查發布會結束後，陸太太消失的那十五分鐘監控，我恢復出一段被刪掉的部分。」
他把畫面切出來。
監控有點糊，但能看清蘇晚晚確實進過機房。
「她當時去的那台機房終端，IP位址我追到了。」小K指著屏幕上一串數據，聲音都輕了，「跟今天體育中心監控短暫失聯時被攻擊的節點，是同一個。」
這句話一落，辦公室徹底靜了。
連林北都忍不住看向陸景深。
這已經不是猜測了。
這是證據。
陸景深靠近椅背，手指慢慢敲了兩下桌面，神色卻出奇地平靜。
他沒有像林北預想中那樣立刻下命令，也沒有因為被瞞著而動怒。相反，他看著桌上那一疊照片，忽然覺得整件事開始變得有意思了。
比他原本以為的，要有意思得多。
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
窗外的海城燈火通明，車流像一條條細線，把夜色切得破碎又明亮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身影，也映出身後桌上散開的那些照片。
「一個被蘇家當成替嫁工具的女人。」他低聲開口，像是在說給自己聽，「會設計，會黑進監控，會彈鋼琴，還能在體育中心後台開口鎮場。」
林北沒敢接話。
小K更是大氣都不敢出。
陸景深盯著窗外，唇角忽然很淡地勾了一下。
那點笑意里，有恍然，有玩味，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立刻察覺到的興奮。
原來不是巧合。
是她。
從壽宴那一刻開始，那些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，就已經有了答案。只是這個答案，比他預想的更大膽，也更讓人上癮。
他忽然想起蘇晚晚平時在陸宅里的樣子。
安靜，低調，看起來總像是退了一步，仿佛什麼都不爭。可偏偏每到關鍵時刻，她都能從最不起眼的位置，反手打出最狠的一張牌。
這樣的人，怎麼可能只是蘇家嘴裡那個上不得台面的養女。
小K見氣氛稍緩，試探著又補了一句：「陸總，還有一條線。」
陸景深偏頭：「嗯？」
「我在追晚星音樂版權公司的海外資料時，查到它背後掛了個帳戶名，叫Lan Shen。」
陸景深眸光微動。
小K把資料調出來，繼續說：「我又順手比對了一下資金流。這個帳戶，和當年打給蘇家的那三百萬，來源同源。中間雖然繞了好幾層殼公司，但最後都指向一家海外資本公司——嵐圖資本。」
嵐圖資本。
這四個字落下來，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水面。
林北先皺了眉：「嵐？」
小K點頭，小心翼翼地往下說：「沈嵐。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可追溯的關聯文件里。」
陸景深轉過身，視線落在那串資料上，半晌沒動。
沈嵐。
蘇晚晚的生母？
還是別的什麼人？
他忽然意識到，自己現在看到的，也許還只是冰山一角。
蘇晚晚藏起來的，不只是一個晚星，不只是一個設計師身份，甚至可能還連著蘇家當年那筆見不得光的舊帳。
而他，陰差陽錯地成了最先摸到這根線的人。
「有意思。」他低低重複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更輕。
不是憤怒。
不是被欺騙後的惱火。
而是一種近乎危險的興趣。
林北看著自家老闆這副神情，後背莫名有點發涼。
他太清楚陸景深了。
這個男人越是笑得輕，越說明他是真的上心了。
片刻後，陸景深走回辦公桌前，拿起手機，像是準備撥個電話。
可屏幕剛亮起，一條新消息先彈了出來。
發件人：蘇晚晚。
內容很簡單——
【今晚晚點回來，在蘇家吃飯。】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秒。
林北下意識看了眼陸景深的臉色。
結果陸景深盯著那條消息，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是真笑。
像是看見了一隻明明已經踩進自己地盤、卻還裝得若無其事的小狐狸，撒謊撒得臉不紅心不跳，偏偏還讓人捨不得立刻拆穿。
他笑了半天，才慢悠悠地回了兩個字。
【好。】
頓了頓，又補上一句。
【多吃點。】
消息發出去後，他把手機隨手扣在桌面上，抬眸看向林北。
「演唱會那天，」他語氣平靜，眼底卻明顯多了點別的意味，「給我訂最好的包廂。」
林北一愣，隨即應聲：「是。」
陸景深靠回椅背，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的那張模糊背影照，唇角的笑意遲遲沒散。
蘇晚晚。
既然你這麼會藏。
那我就慢慢看，你還能給我多少驚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