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體育中心後台彩排廳里,氣氛已經快炸了。
燈光亮得刺眼,舞台監視器還在循環播放預熱視頻,工作人員來來回回跑得腳不沾地,耳麥里全是急促的調度聲。可再熱鬧,也壓不住休息區那一團越來越重的火氣。
「晚星人呢?!」
投資方代表黃總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礦泉水瓶都跳了一下,「架子比天王老子都大!老子投錢不是來看空氣的!宣傳做了,票賣了,人到現在不露面,耍誰呢?」
導演趙剛額頭全是汗,手裡捏著流程單,賠著笑解釋:「黃總,您再給點時間,人已經在路上了——」
「路上?」黃總冷笑,「這話你半小時前就說過!」
一旁的阿May臉都快笑僵了,連聲打圓場:「黃總,晚星一向對現場要求高,她既然答應來了,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。」
「交代?」黃總把一份終止協議摔在桌上,「她今天要是再不出現,我就換人!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神還故意往旁邊掃了掃。
休息椅上,林曼正翹著腿坐著,妝發精緻,指尖捏著一杯奶茶,慢悠悠地吸了一口。見所有人目光都落過來,她還十分無辜地笑了笑。
「黃總別生氣嘛。」她聲音嬌軟,「我就是過來觀摩學習的。要是真缺人救場,我也不是不能幫忙。」
這話說得輕巧,野心卻半點沒藏。
趙剛臉色更難看了。
誰都知道,林曼今天所謂「觀摩」,不過就是來等著撿漏。只要晚星這邊撐不住,她背後的團隊立刻就能把「頂流臨危救場」的通稿發滿全網。
就在黃總把筆帽拔開、準備直接簽字的時候,彩排廳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聲音不大。
可滿屋子的吵鬧,偏偏在那一瞬頓了一下。
門口站著個女人,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,口罩遮住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和一雙過分安靜的眼睛。她身上穿著最普通不過的寬鬆外套,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。
可她一出現,阿May眼底立刻亮了一下,差點當場哭出來。
「你總算來了——」
蘇晚晚抬手壓了壓帽檐,沒接她的話,目光淡淡掃過整間彩排廳。
黃總、趙剛、林曼、音響師、樂手、舞監……一張張臉上,懷疑、焦躁、看戲、輕蔑,什麼都有。
她看完,只說了一句:「誰是主控音響?」
沒人反應過來。
還是旁邊一個年輕音響師下意識舉了下手:「我。」
蘇晚晚徑直走過去,摘下口罩,卻沒把帽子拿掉。帽檐壓著她半張臉,只露出挺直的鼻樑和微涼的唇線。
「把混響關掉。」她說,「給我干音。」
音響師愣了愣:「現、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她語氣不重,卻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。
黃總先回過神,臉色沉了下來:「你就是晚星?來了連句解釋都沒有?」
蘇晚晚像是根本沒聽見。
她從音響師手裡接過麥克風,低頭試了一下音,指尖在麥身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返送再高一點。」
「貝斯底噪太重,關了。」
「燈別晃,給一束定光。」
她一連說了幾句,聲音不高,節奏卻穩。原本亂成一團的後台,竟被她幾句話壓得下意識照做。
趙剛怔了兩秒,眼神慢慢變了。
不是外行裝樣子。
是真懂。
三十秒後,彩排廳終於安靜下來。
沒有伴奏。
沒有鋪底。
連剛才嚷得最大聲的黃總,都不知什麼時候閉了嘴。
蘇晚晚站在台側那束定光里,帽檐下的側臉冷清得像一筆淡墨。她抬起麥克風,朝空蕩蕩的場館看了一眼,下一秒,開了口。
第一句出來的時候,整個廳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。
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「好聽」。
而是乾淨。
太乾淨了。
沒有混響修飾,沒有配樂托底,嗓音卻像一把鋒利又透亮的刀,直接劈開滿場嘈雜。她唱的不是成曲,只是一段還沒填完詞的旋律,甚至帶著明顯的留白,可每一個轉音、每一口氣息、每一次強弱收放,都穩得驚人。
像雪壓枝頭。
像夜裡無聲落下的一場雨。
又像什麼東西輕輕划過人心口,沒見血,卻讓人一下子說不出話。
原本低頭調設備的音響師抬起頭不動了。
林曼吸奶茶的動作停在半空。
阿May剛才還懸著的那顆心,終於一點點落了回去,眼眶卻莫名發熱。
趙剛死死盯著台上的人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至於黃總——
他手裡那支筆,什麼時候掉到地上都沒察覺。
三分鐘,不長。
可現場沒有一個人覺得短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時,尾音像細線一樣在空氣里輕輕一顫,隨後乾脆利落地收住。
整個彩排廳安靜得針落可聞。
蘇晚晚放下麥克風,神色仍舊平靜,仿佛剛才那三分鐘不過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。
她看向黃總,淡淡問:「現在夠了麼?」
黃總嘴唇動了動,愣是半天沒接上話。
剛才那些「過氣」「不敢露面」「拿錢擺譜」的話,在這一刻都像巴掌一樣反抽回自己臉上,火辣辣的。
趙剛最先回神,猛地一拍大腿:「夠!太夠了!」
他轉頭就沖旁邊副導吼:「還愣著幹什麼?流程改!晚星壓軸!所有燈光、機位、舞台調度優先對她重排!」
副導被他這一嗓子喊醒,立刻抱著流程本往外沖。
整個後台像是一下活了過來。
剛才還死氣沉沉的團隊,轉眼就像打了雞血,人人都動了起來。連那些原本臉上掛著懷疑的人,也全都換成了興奮和震驚。
「這聲音太絕了……」
「沒修音都這樣?」
「壓軸必須是她,換誰都不行。」
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阿May揚眉吐氣,差點當場把腰板挺到天上去,轉頭看向黃總時,連笑都硬氣了不少:「黃總,現在您應該不用再簽終止協議了吧?」
黃總老臉一僵,乾笑兩聲,俯身把筆撿起來,順手把那份協議壓進文件夾底下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另一邊,林曼臉上的笑早就掛不住了。
她手裡那杯奶茶不知什麼時候被攥得太緊,塑料杯身一歪,褐色液體猛地潑出來,直接灑了她一身。
「啊!」
她低呼一聲,慌忙站起來,裙擺和外套前襟全髒了,狼狽得不行。
可這會兒根本沒人顧得上她。
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死死盯著蘇晚晚,眼底那點不甘幾乎藏不住。偏偏她再不服,也知道剛才那三分鐘,自己根本沒法比。
她咬了咬牙,偷偷摸出手機,對著蘇晚晚的背影錄了一小段視頻。
鏡頭晃過場館側門時,畫面角落有一道黑色商務車的影子一閃而過,車牌被帶進去半截。
林曼皺了下眉,來不及細看,先把視頻收了起來。
蘇晚晚沒再理會任何人的反應,把麥克風放回架子上,轉身就要走。
她今天來這裡,只是為了把晚星這個位置穩住。目的達到,多停一秒都可能多一分風險。
「晚星老師——」
黃總突然在後面叫住她。
這一次,他的語氣已經完全沒了剛才的傲慢,反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蘇晚晚腳步沒停,只微微側了下臉。
黃總盯著她,眼神複雜得厲害:「您剛才唱的那段旋律……最後一個轉音的處理方式,我三年前在維也納聽過一次。」
四周再次安靜下來。
趙剛一愣,阿May眼底也閃過一絲警惕。
黃總咽了口唾沫,聲音放得更低。
「那次演唱的人,是李慕白大師唯一公開的女弟子。」
蘇晚晚的腳步,終於頓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