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宴廳里靜得落針可聞。
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站在那裡,手扶著桌沿,眼眶發紅,聲音發顫,像是怕驚走什麼似的,又重複了一遍。
「你的老師……可是李慕白大師?」
這句話一落,滿廳賓客幾乎同時變了臉色。
李慕白三個字,在海城名流圈或許不如娛樂熱搜那麼響,可在真正懂音樂的人耳里,卻重得嚇人。
那是隱退多年的國際鋼琴泰斗,是無數人連見一面都難的傳奇。
蘇詩雨的手猛地一抖,杯里的酒差點灑出來。
她第一反應就是荒唐。
蘇晚晚怎麼可能和李慕白扯上關係?
她明明只是蘇家養出來的替身,是該被踩在腳底、被隨時推出去擋槍的那個人。
台上,蘇晚晚終於抬起了頭。
她看著那位老人,眼神有片刻的恍惚。
幾秒後,她緩緩起身,對著老人,規規矩矩鞠了一躬。
動作不重,卻讓全場心口都跟著一沉。
老人呼吸一緊,往前走了兩步,像是已經從這個反應里得到了答案,卻仍舊不死心地追問。
「剛才那個滑鍵的處理,是不是他教你的?」
「他生前最後的關門弟子,是不是你?」
趙曼莉站在旁邊,臉色已經白了。
她比誰都清楚,這兩個問題意味著什麼。
如果蘇晚晚點頭,那今天丟臉的,就不是她一個人。
而是所有剛才站著看笑話的人。
蘇晚晚站在燈光下,睫毛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李爺爺。」
她開口時,聲音很輕,卻清楚傳到了每一個人耳里。
「老師他……常常提起您。」
老人整個人僵住。
蘇晚晚抬起眼,眼底浮起一點薄薄的水光。
「他說,您是這世上,唯一懂他琴聲里孤獨的人。」
這一句話,等於承認了。
廳里先是死寂,緊接著,像一塊巨石砸進水面,轟然炸開。
「她真是李慕白的學生?」
「怎麼可能!」
「李慕白最後的關門弟子,從來沒人公開過……」
「蘇家那個養女?」
「這怎麼會……」
所有人的震驚、質疑、錯愕,全在這一刻擠成了雜亂的低呼。
而那位老人已經紅了眼。
他看著蘇晚晚,像隔著她,看見了另一個故人。
「怪不得……怪不得。」
他喃喃兩聲,聲音都啞了,「我就說,那一下滑鍵,不會錯。」
陸景深站在台下,眸色沉得厲害。
從她坐到琴前開始,他就在推翻自己對她的所有認知。可直到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娶回來的這個女人,遠比他以為的要驚人得多。
李慕白的學生。
會改頂奢珠寶設計圖。
能把所有追蹤痕跡打掃得乾乾淨淨。
她根本不是誰隨手可以丟出去的棋子。
她更像一把藏在暗處的刀,平時不露鋒芒,一旦出鞘,就能把棋盤整個掀翻。
蘇詩雨終於撐不住了。
「不可能!」
她尖聲叫了出來,聲音刺得整個廳都一顫。
「這不可能!她就是個蘇家撿來的冒牌貨!她怎麼可能會彈琴!怎麼可能是李慕白的學生!」
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,又落回她身上。
剛才還端著優雅架子的蘇家大小姐,此刻臉色煞白,呼吸急促,連聲音都帶了失控的尖利。
她死死盯著蘇晚晚,像看著什麼最不能接受的噩夢。
「你是不是騙人?你是不是故意串通好的?你憑什麼——」
「詩雨!」
有人低聲喝她,可她根本聽不進去。
她太清楚了。
一旦今天這件事坐實,蘇晚晚就不再只是陸家那個替嫁進門的笑話。
她會一夜之間,變成所有人都要重新打量的人。
而自己,從前那些高高在上的優越感,就會被踩得一點不剩。
相比她的歇斯底里,蘇晚晚顯得異常安靜。
她只是站在那裡,沒辯解,也沒回罵,眼神冷得像剛結了冰的湖面。
這種從容,反倒把蘇詩雨襯得更可笑。
陸老夫人這時終於站了起來。
老太太年紀大了,平時說話溫溫和和,可她一動,廳里還是立刻靜了幾分。
她走到台前,沒有先看蘇詩雨,而是徑直走到蘇晚晚身邊,伸手拉住了她的手。
那隻手握上來的時候,蘇晚晚微微一怔。
陸老夫人掌心溫熱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。
「不管她是什麼出身。」
「今天,她是我陸家的孫媳婦。」
一句話,像一記重錘。
這是在公開站隊。
不是客套,不是場面話,而是陸家老太太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蘇晚晚護到了自己身後。
秦柔的臉當場就白了。
她原本還指望著今天這一局能把蘇晚晚踩下去,誰知道,最後竟然成了給她抬身價。
趙曼莉更是站在原地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她之前那點清高和輕視,如今全成了最難看的耳光。
而陸景深,看著台上被燈光籠住的蘇晚晚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以前一直以為,這場婚姻里,他是執棋的人。
蘇家把蘇晚晚推出來,他順勢接下,不過是看一場笑話,順便借個人穩住局面。
可現在他才發現,也許從一開始,他以為最無足輕重的那顆棋子,才是最危險的變數。
蘇家把她當棄子,陸家把她當籌碼。
可誰都沒想到,這顆棋子根本不打算被誰擺布。
她是來掀棋盤的。
想到這裡,陸景深眼底那點審視,慢慢沉成了更深的東西。
像興趣,也像某種終於落定的確認。
壽宴廳已經徹底亂了。
賓客們議論紛紛,外場媒體聞著動靜也開始往裡擠。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已經開始低聲打聽李慕白當年的事,蘇家這邊卻連一個能站出來圓場的人都沒有。
蘇詩雨還想說什麼,卻被蘇母一把拉住。她掙了兩下,眼淚都快出來了,整個人像被現實生生撕開。
蘇晚晚沒有再看她。
這種崩潰,她見得夠多了。
只是從前崩潰的是她,現在終於換成了別人。
混亂中,陸景深已經上了台。
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,直接握住蘇晚晚的手腕,把人從層層目光裡帶了出來。
他的掌心很熱,力道不輕,像是在告訴所有人——這個人,現在歸他護著。
蘇晚晚也沒掙。
兩人一路穿過混亂的人群,直到上了車,車門關死,外面的喧囂才被徹底隔開。
車裡一時很靜。
夜色從車窗外滑過去,海邊公路上風很大,遠處浪聲模糊,路燈把前方照成一段段冷白。
陸景深看了很久,才終於開口。
「李慕白的學生。」
他嗓音很低,帶著一點壓抑的情緒。
「還有S。」
他偏頭看了她一眼,眸色深得看不透。
「蘇晚晚,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?」
車廂里安靜了幾秒。
蘇晚晚沒回答。
她只是側過頭,看著他冷峻的側臉,忽然反問了一句。
「那你呢?」
陸景深手指微微一緊。
蘇晚晚盯著他,聲音不大,卻直直扎了過去。
「你當初答應這場替嫁,到底是真的只想看蘇家笑話——」
她頓了頓,眼底冷得發亮。
「還是,你也需要一顆棋子?」
下一秒,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驟然響起。
陸景深一腳踩下剎車。
車子停在深夜的海邊公路旁,遠處是翻湧的黑色海面,近處只剩兩人壓得極低的呼吸聲。
他們隔著一線昏暗的車內光,對視著。
誰都沒先移開眼。
彼此眼底,都深不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