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曼莉的臉色,確實變了。
不是因為「蕭邦」三個字。
而是因為第一敘事曲這種曲子,根本不是拿來壽宴助興的。它太重,太慢,也太考驗人。沒有真正的功底,別說彈好,連穩穩做完一曲都難。
她原本以為,蘇晚晚最多只是硬著頭皮裝裝樣子。
可現在,這女人一開口,點的卻是最不好糊弄的曲目。
「你確定?」趙曼莉盯著她,語氣里那點高高在上的輕蔑終於裂了一道縫。
蘇晚晚抬眼,神色平靜得近乎淡漠。
「如果趙老師覺得不合適,也可以換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,落在趙曼莉耳朵里,卻像是在反問她敢不敢接。
滿廳賓客都安靜下來。
蘇詩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。
她告訴自己,沒事。
會點曲子名不算什麼。真正上手的時候,照樣會露怯。
秦柔顯然也是這麼想的,嘴角還帶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得意。
陸景深站在台下,沒坐。
他眉心仍舊擰著,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蘇晚晚身上。剛才她按住他手背的時候,指尖有點涼,可那一下卻穩得很,像早就想好了要怎麼接這一局。
她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?
這個念頭剛閃過,蘇晚晚已經抬起手,輕輕活動了一下指節。
廳內燈光落下來,照在那雙手上。
纖細,白淨,骨節漂亮,手型好得不像是臨時被推上來的外行人。
趙曼莉站在鋼琴側後方,本來還抱著指點甚至挑刺的心思,可當她看到蘇晚晚抬手的習慣動作時,眼神還是微微頓了一下。
那不是完全不會彈琴的人會有的動作。
蘇晚晚沒有看任何人。
她指尖懸在黑白琴鍵上方,眼神很輕,像是忽然穿過滿廳珠光酒色,看見了別的什麼。
有那麼一瞬,她耳邊甚至聽不見壽宴廳里的呼吸聲。
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練琴室很冷,窗外在下雨,舊木地板被踏得吱呀響。有人站在她身後,拿細長的琴尺輕輕點了點她的手腕,說——
「肩別僵,力往下沉。你彈的不是音,是你心裡那口氣。」
蘇晚晚睫毛輕輕一顫。
下一秒,她的手落了下去。
第一個音砸出來的時候,整個壽宴廳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劈開了。
不是輕柔試探,也不是小心翼翼。
而是直直劈下來,帶著一種幾乎不講道理的力量。
大廳里原本零碎的交談聲,戛然而止。
蘇詩雨臉上的笑,瞬間僵住。
她不懂專業,可她不是聾子。
第一個音出來的瞬間,她就知道,事情不對了。
蘇晚晚彈得太穩了。
不只是穩,是那種完全不需要適應場子的穩。像這架擺在壽宴廳中央的斯坦威,不是別人給她設的陷阱,而是本來就該歸她掌控。
第一段旋律鋪開,氣勢磅礴,卻裹著一層壓不住的悲愴。
像浪頭拍上礁石,剛撞碎,就又卷著更大的浪回來。
整個廳里,沒有一個人再發出聲音。
連趙曼莉都站直了。
她原本還想從姿勢、觸鍵、節奏里挑點毛病,可只過了十幾秒,她就知道自己挑不出來。
不但跳不出來,她甚至被逼得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台上的蘇晚晚,和剛才那個坐在席間、安靜得幾乎沒存在感的陸太太,像是兩個人。
她脊背挺直,肩線平穩,側臉在燈光下冷靜得近乎疏離。可那雙手落在琴鍵上時,卻像帶著火。
不是張揚的火。
是壓了很多年,終於有機會燒出來的火。
她彈得不是一首曲子。
像是在談自己這二十多年。
被推出來替嫁時的冷眼,蘇家一句句不把她當人的羞辱,陸宅里那些明里暗裡的輕視,還有那些被人拿捏、被人定義、被人當成工具和笑柄的日子——
全被她一寸一寸砸進了琴鍵里。
沒有哭,沒有亂。
甚至連眉心都沒有皺一下。
可正因為她太穩,才更讓人心裡發麻。
那不是一個被逼到台上的女人該有的樣子。
那是一個真正站在自己領域裡的人,才會有的從容。
陸景深看著她,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他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是站起來想替她擋場。
現在的他,甚至忘了坐下。
他只看著她。
看著她眼底那點近乎漫不經心的冷,看著她指尖下翻湧而出的千軍萬馬,看著她分明坐在壽宴廳中央,卻像隔著所有人,站在一個誰也碰不到的地方。
那一刻,他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測,也許都還太淺。
她懂設計,懂布局,懂反偵察。
現在,她連鋼琴都彈成這樣。
這個女人,到底還有多少層殼?
陸老夫人原本只是被鬧得沒辦法,才順著晚輩的意思看個熱鬧。可聽著聽著,她臉上的笑意早就沒了,只剩下純粹的愣神。
她不懂音樂里的專業門道,卻也聽得出,這是能壓住全場的東西。
連秦柔都不笑了。
她看著台上的蘇晚晚,眼神一點點發直,像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真的。
「怎麼可能……」
她喃喃出聲,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旁邊的蘇詩雨手指掐進掌心,臉色一寸寸發白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看過的那段視頻。
晚星戴著面具,站在昏暗舞台邊,順手在鋼琴上試了幾句音。鏡頭掃過去時,那雙手也這樣穩,也這樣冷,也這樣像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裡。
不,不會的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可越不敢想,心裡那股寒意就越重。
台上,樂句已推進到最激烈處。
蘇晚晚左手壓低,右手驟然掠起,一瞬間,整首曲子的情緒像被她猛地拎高。那一下帶出來的不是炫技,而是摧枯拉朽的壓迫感。
有人下意識坐直了。
有人已經不自覺攥緊了酒杯。
趙曼莉的唇抿得越來越緊。
她終於看清了一個自己根本不願意承認的事實——
她不僅沒資格「指導」台上這個女人,甚至此刻,她自己都在被震住。
更讓她心頭髮沉的是,蘇晚晚左手無名指在某處滑過去的那個小動作。
極輕,幾乎一閃而過。
可就是那一下,精準得近乎優雅。
趙曼莉瞳孔一縮。
那是李慕白當年最有標誌性的招牌處理之一。
這世上能把那個動作做得不突兀、不炫耀、還自然嵌進整段情緒里的,屈指可數。
她呼吸一下亂了。
而台上的蘇晚晚,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掀起了什麼。
她只是繼續彈。
把壓抑,孤獨,狠勁,不甘,統統揉進旋律里,再一點點推到極致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時,像一塊巨石沉進深海。
沒有餘響四散的喧鬧。
只有沉。
沉得整個廳都像跟著往下墜了一瞬。
蘇晚晚沒有立刻起身。
她的手還停在琴鍵上方,呼吸很輕,眼睫垂著,整個人像剛從另一個世界裡走回來。
滿廳死寂。
足足將近十秒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沒有掌聲,沒有議論,甚至沒有人敢先動一下。
像是所有人都還陷在那首曲子裡,沒回過神。
直到席位之間,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忽然撐著桌沿站了起來。
他聲音發顫,連眼眶都微微發紅。
「敢問這位小姐……」
「你的老師,可是李慕白大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