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蘇晚晚還是被帶去了陸氏。
她坐在車后座,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高樓,心裡把昨晚那句「選一個」
罵了八百遍。
陸景深坐在她旁邊,翻著平板上的會議資料,頭都沒抬,像帶她去的不是設計部,而是某個普通飯局。
蘇晚晚忍了半路,還是沒忍住。
「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?」
「不來得及。」
答得乾脆利落。
蘇晚晚偏頭看他。
男人神色冷淡,連眼風都沒多給她一個。
「昨晚是你自己開的口。」
「我那是嘴快。」
「那今天就讓你的嘴,繼續快下去。」
蘇晚晚:「……」
電梯一路直上設計部。
會議室的門一推開,裡面已經坐滿了人。
長桌兩側全是陸氏珠寶線的核心設計師,年紀大的有,熬得眼下發青的也有,面前擺著電腦、圖紙和冷掉的咖啡。
投影屏上還停著那版爭議最大的主推款結構圖。
空氣里全是熬夜後的燥意。
陸景深一進門,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可等他們看見他身後跟著的蘇晚晚,表情明顯都微妙了一下。
尤其坐在最前面的設計總監王德勝。
他五十出頭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,平時最瞧不上外行插手設計。
昨天半夜突然收到總裁要求改方案的郵件,他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,這會兒再一看,陸景深居然把他那位最近風頭不小的總裁夫人也帶進來了,臉色當場就不太好了。
「陸總。」
王德勝推了推眼鏡,聲音還算客氣,語氣卻不怎麼客氣。
「我們這是設計部,不是公關部。」
「今天要討論的是結構修改,不是形象包裝。」
有人低頭憋笑。
會議室里那點壓著的情緒,頓時活了。
王德勝顯然還沒說完。
他看了一眼蘇晚晚,皮笑肉不笑地補了一句:「陸太太要是覺得顏色不好看,我們可以換個色板。至於結構問題,恐怕不是看兩眼就能懂的。」
這話一落,幾個資深設計師交換了下眼神。
誰都聽得出,這是在陰陽怪氣。
蘇晚晚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最煩這種場面。
煩別人把她當花瓶,更煩自己明明聽得懂,卻還得裝聽不懂。
陸景深拉開椅子坐下,語氣平平:「你先聽。」
王德勝皺眉:「陸總——」
「我說,先聽。」
會議室一下安靜了。
王德勝臉色僵了僵,到底沒再頂回去,只是神情更難看了些。
蘇晚晚本來還想再裝一會兒。
可她一抬眼,看見投影上的結構圖,昨晚忍住的話又開始往嗓子口頂。
那張圖已經按她說的方向改了一部分,可改得不夠徹底,像有人只聽懂了七分,剩下三分全靠猜。
這樣也不是不能用。
但不夠好。
而她最受不了的,就是「不夠好」。
「感應筆。」
她忽然開口。
全場一愣。
王德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什麼?」
蘇晚晚抬眼看向投影,語氣很淡。
「給我感應筆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兩秒。
有人把筆遞了過去。
蘇晚晚接過,掌心竟有一點薄汗。
可當她站到投影前,指尖碰到那支筆時,整個人反而慢慢穩了下來。
像某種本能終於找到熟悉的落點。
她沒先解釋,直接落筆。
屏幕上的線條被她輕輕一改,主石底托連接點往左偏了一個極小的角度。
接著是兩處爪位、一條輔鑽承托線、還有原本被包邊遮住的受力轉折。
她動作很快。
不是亂畫,也不是試探。
每一筆都像早就在腦子裡走過無數次,落點穩得嚇人。
原本還帶著點輕慢神色的幾個設計師,不知不覺坐直了。
王德勝的眼鏡往下滑了半寸,人都忘了推。
蘇晚晚放下筆,這才開口。
「你們昨天那版,最大的問題不是不好看。」
「是太想讓它看起來貴。」
她指了指主石位置。
「主石吃力太滿,貼膚佩戴後,金屬會受體溫影響慢慢膨脹。你們原本的包邊壓鑲,短時間撐得住,時間一長,壓力會全部堆到這兩個點上。」
她點了兩下。
「到時候不是松,就是歪。」
有個年輕設計師下意識接話:「可這是高硬度合金……」
「高硬度不等於不變形。」
蘇晚晚直接打斷,「珠寶不是擺在玻璃櫃裡的標本,是要戴在人身上的。」
她語速不快,卻句句落在點上。
「改成爪鑲以後,力會被分散,主石不會一直壓死在一個角度上。往左偏兩度,不是為了好看,是為了把它從『死亮』變成『活亮』。」
她又在屏幕上劃了一下。
「這條線出來以後,冷光折射補償才會自然。你們主石正面的火彩不是堆出來的,是被放出來的。」
「簡單點說——」
她轉過身,看了眼在場那群人。
「改完以後,它更穩,也更貴。」
最後四個字落下,會議室里徹底沒聲了。
不是沒人想說。
是一下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。
因為她剛才那幾筆,確實把原本卡死的結構一下裂開了。
連不懂設計的人都能看出來,屏幕上的那件珠寶,像活過來了一點。
王德勝盯著投影,半天沒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像終於回過神,猛地推了一下眼鏡,聲音都變了。
「這……」
「這是『S』去年在米蘭周提過的懸浮理論應用版……」
他看向蘇晚晚,眼裡第一次沒了輕視,只剩下震驚。
「你怎麼會?」
蘇晚晚手指微微一僵。
又來了。
她這張嘴,遲早把自己送走。
旁邊那幾個剛才還一臉「總裁夫人能懂什麼」
的設計師,這會兒全沉默了。
有人低頭重新看圖,有人已經把她改過的那幾筆放大到局部,越看越安靜。
再沒人敢提色板。
再沒人敢說她只是個花瓶。
王德勝站在那裡,臉上紅一陣白一陣。
他剛才的話還熱著,現在回頭砸在自己臉上,響得很。
林北站在會議室後排,憋笑憋得肩膀都快抖了。
陸景深倒是一直沒說話。
他只靠在椅背里,指間夾著一支鋼筆,視線始終落在蘇晚晚身上。
投影儀的藍光打在她側臉上,把她原本溫軟無害的輪廓照出一種難得的鋒利。
她站在那兒,不像誤闖進來的總裁夫人。
倒像本來就該站在那裡。
鋼筆在他指間慢慢轉了一圈,又停下。
他想起她在珠寶展廳里那句「合金底托會氧化發黑」
想起書房裡她脫口而出的「冷光折射補償」
再想起獵頭報告裡那位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國際設計師「S」。
那些原本零散的點,忽然在這一刻,開始連成一條越來越清晰的線。
陸景深眸色微深。
她就算不是S本人——
也絕不可能只是個旁觀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