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景深已經連續三天睡在書房了。
準確點說,是睡不了多久。
蘇晚晚半夜起來倒水,路過書房門口時,總能看見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冷光。到早上再看,那盞燈還亮著,桌上的咖啡杯從一隻變成兩隻,後來乾脆排成一排。
連周叔送來的晚飯,都常常原封不動地端出來。
第四天傍晚,外頭下了點小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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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寓裡難得安靜,只有雨絲敲在玻璃上的細碎聲音。
林北抱著一摞文件進來時,臉色也不太好看。
「還沒定?」
他把文件放到桌上,掃了一眼滿桌設計稿,忍不住皺眉,「設計部那邊已經快吵翻了。泄露稿和最終版撞得太像,現在發布會時間又壓著,換方案來不及,不換又怕被人咬死抄襲。」
陸景深坐在桌後,指尖按著太陽穴,眼底帶著很重的疲色。
「先把嘴堵住,再把圖紙篩一遍。」
「重點看主石結構。」
林北點頭:「我知道。可那幫老頑固誰也不服誰,三個方案改了七輪,還在扯。」
他說著,把最上面那幾張設計稿往前推了推。
「這是最後一版。」
陸景深低頭去看,眉頭越壓越緊。
那是一款高端珠寶主推款。
深海藍寶石做主體,周圍輔鑽環拱,底托線條鋒利,整體華麗得很陸氏。可問題就在這裡——越是主推款,越不能出半點差錯。
林北剛出去,蘇晚晚就端著一杯新煮的咖啡走到了書房門口。
她原本只是想把杯子放下就走。
可門沒關嚴,她一眼就看見裡面的人還坐得筆直,襯衫袖口挽到小臂,桌上亂成一片,連筆都滾到了文件夾邊緣。
她頓了兩秒,還是抬手敲了敲門。
「進。」
陸景深頭也沒抬。
蘇晚晚推門進去,把咖啡放到桌角。
「再喝下去,你胃該先報廢了。」
陸景深「嗯」了一聲,像聽見了,又像沒聽見。
蘇晚晚本來想轉身。
可她目光一落,還是被桌上的圖紙勾住了。
圖紙攤得很開,主石結構圖剛好壓在最上面,藍寶石的受力角度和底托連接點標得清清楚楚。
她只掃了一眼,腳步就慢了。
不對。
這角度太冒險了。
主體藍寶石嵌得太滿,金屬包邊又收得太死,靜態看確實漂亮,燈下一照,光幾乎能被推到最亮。可佩戴不是擺展櫃,貼膚時間一長,體溫會讓金屬輕微膨脹,三個月內,主石一定會松。
而且一松,就不是小問題。
輕則晃動,重則脫落。
這樣的東西一旦上市,陸氏這次不只是丟臉,是要賠死。
蘇晚晚下意識往前一步。
又生生停住。
她咬了下唇,把視線硬挪開。
不關她的事。
至少,表面上不關她的事。
可偏偏這時候,陸景深抬手去拿咖啡,手肘碰到了旁邊那疊設計稿。
幾張紙嘩啦一下滑了下來,散到她腳邊。
蘇晚晚下意識彎腰去撿。
撿到第二張時,她的動作徹底頓住了。
圖紙背面還有一張細化結構圖,連底托熱脹係數和佩戴環境模擬都做了初步測算。可測算方式太粗,漏掉了最關鍵的一組變量。
她盯著那組參數,眉心一點點擰起來。
忍住。
她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把紙撿起來,放回去,出去。
可她捏著那張圖,半天沒動。
陸景深終於察覺不對,抬眼看過來:「撿張紙要這麼久?」
蘇晚晚沒抬頭。
她盯著圖紙一角,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。
「你們這個……」
剛開口,她又閉了嘴。
陸景深眼神微動:「什麼?」
書房裡很靜。
靜得連牆上鐘錶走秒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蘇晚晚把圖紙放到桌上,指尖點在主石底托連接處,像終於被逼得沒辦法了。
「這裡有問題。」
陸景深沒說話。
她索性一口氣說完:「主體藍寶石現在的鑲嵌角度太正,熱脹以後,受力會往右偏。你們現在用的是包邊壓鑲,短期看不出來,戴三個月左右,金屬一松,主石就會開始晃。」
她說著,手指往下滑了一小段,落到旁邊那條輔助線。
「如果改成爪鑲,再往左偏斜兩度——」
「受力會被重新分掉,底托不用吃滿壓力,穩定性會高很多。」
「而且主石轉角之後,冷光折射補償會更自然,正面火彩至少能提十五個點。」
最後一個詞落下,空氣像忽然停住了。
蘇晚晚自己先反應過來,手指一僵。
糟了。
這種東西,不是「隨便看過兩本雜誌」的人能說出來的。
她慢慢抬起頭。
陸景深已經把手裡的筆放下了。
他看著她,眼神一點點變深。
不是驚訝那麼簡單。
更像他追了很久的一隻狐狸,終於在雪地里露出了完整腳印。
「繼續。」他開口。
聲音很淡。
蘇晚晚後背卻微微繃緊。
「沒了。」
「沒了?」
陸景深往後靠進椅背,目光鎖著她,「爪鑲、偏斜兩度、冷光折射補償、火彩提升十五個點。」
「這叫沒了?」
蘇晚晚喉嚨有點發乾。
她後悔了。
非常後悔。
她就不該進這個門,不該送這杯咖啡,更不該去撿那幾張紙。
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。
陸景深已經伸手,把那張圖紙轉到自己面前,又低頭看了一遍她剛才指出的位置。
看完後,他居然沒反駁。
反而拿起筆,在圖紙邊上飛快記了幾筆。
林北正好去而復返,推門進來時就看見這詭異的一幕。
蘇晚晚站在桌邊,像個被當場抓包的學生。陸景深坐在椅子裡,神情卻難得認真,手邊攤著那幾張他剛才還嫌得要命的設計稿。
「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?」林北下意識停住。
陸景深頭也沒抬:「叫設計部連夜重算。」
「主石結構改爪鑲,左偏兩度,重新做熱脹模擬。」
林北愣住:「啊?」
「照做。」
他語氣平靜,卻不容置疑。
林北這才反應過來,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最後很識趣地閉嘴,拿起圖紙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還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書房裡又只剩他們兩個。
蘇晚晚心裡警鈴大作,轉身就想溜。
「我先出去——」
話沒說完,手腕忽然一緊。
陸景深起身極快,直接扣住了她。
掌心溫熱,力道卻不輕,剛好讓她掙不開。
蘇晚晚回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
男人垂眸看著她,目光沉沉,像終於懶得再陪她繞圈子。
「兩個選擇。」
「一,」他嗓音低下來,「現在告訴我,你到底是誰。」
「二——」
他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壓了一下,語氣平靜得近乎危險。
「明天跟我去設計部,親自跟那群老頑固解釋。」
「選一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