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家從公寓灰頭土臉地離開後,沒敢再來找蘇晚晚。
可他們也沒真認命。
第二天下午,蘇國偉拎著厚禮,去了陸家老宅。
周叔把人領進書房時,陸老爺子正坐在窗邊喝茶。
紫砂壺口冒著一點白氣,屋裡檀香淡淡的,安靜得連茶蓋輕碰杯沿的聲響都格外清楚。
蘇國偉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兩盒名貴參茸和一幅捲起來的字畫,腰比平時彎了不少。
「老爺子。」
他臉上堆著笑,笑得發僵,「這次的事,是我們蘇家教女無方,讓您跟著丟臉了。」
陸老爺子沒立刻接話,只慢慢撇去茶湯上的浮沫,喝了一口。
晾了他足足半分鐘,才淡淡嗯了一聲。
這一聲不輕不重,反倒更讓人心裡發毛。
蘇國偉額角有汗,連忙往下接:「詩雨那丫頭被我們寵壞了,做事沒分寸。我已經狠狠罵過她,也會讓她的工作室停掉,好好反省。」
「這次網上的事,實在是誤會……」
「誤會?」
陸老爺子終於抬眼看他。
那雙上了年紀卻依舊沉穩銳利的眼睛一掃過來,蘇國偉後背立刻繃住了。
「原圖、合成圖、傳播鏈,證據都擺出來了。」
「你現在跟我說誤會?」
蘇國偉喉嚨一緊,忙改口:「是,是我說錯了。不是誤會,是詩雨糊塗,是我們沒管好她。」
陸老爺子把茶盞放下,聲線仍舊慢悠悠的。
「詩雨那丫頭,是該好好管教。」
「人蠢一點不要緊,心壞了,就容易給家裡惹禍。」
這話不算重罵。
可當著蘇國偉的面說出來,已經足夠難堪。
蘇國偉臉上笑意發僵,只能連連點頭:「您說得是,您說得是。」
陸老爺子看著他,又淡淡補了一句。
「至於晚晚——」
「她現在是我們陸家的孫媳婦。」
「以後在外頭,誰再拿她身世說事,就是打陸家的臉。」
書房裡一下靜了。
周叔站在旁邊,眼觀鼻鼻觀心,連神色都沒動一下。
可蘇國偉卻聽得手心發涼。
這已經不是敲打了。
這是明著劃線。
蘇晚晚,不管以前是誰家的人,現在都被陸家擺到檯面上護著。誰再動她,就是跟陸家過不去。
「是,是。」
蘇國偉臉色發白,後背都沁出汗來,「晚晚能進陸家,是她的福氣。以後我一定管好家裡人,絕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。」
陸老爺子沒說信,也沒說不信。
只抬了抬手。
「禮拿回去。」
「陸家不缺這個。」
蘇國偉一怔,忙道:「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——」
「你的心意,要是真足,就該回去把人看好。」
陸老爺子靠回椅背,眼皮往下一壓,語氣已經明顯是不想再談了,「周叔,送客。」
蘇國偉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,卻不敢再多說,只能硬著頭皮把東西重新拎起來。
轉身出門時,他眼底那點憋屈和陰沉壓都壓不住。
等腳步聲徹底遠了,陸老爺子才慢慢轉了下手裡的佛珠。
「把晚晚叫來。」
「是。」周叔應下。
半小時後,蘇晚晚進了書房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,頭髮松松挽著,進門時先看見桌上的茶具,又看見老爺子神色平靜,心裡便大概有了數。
「爺爺,您找我?」
「坐。」
陸老爺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蘇晚晚坐下,背脊挺得很直,臉上還是平時那副溫順模樣。
陸老爺子看了她幾秒,忽然從旁邊抽屜里拿出一個深色絨盒,推到她面前。
「打開看看。」
蘇晚晚指尖頓了頓,伸手掀開盒蓋。
裡面靜靜躺著一對翡翠鐲子。
水頭極潤,顏色沉靜,光一照,像一汪壓在冰里的綠。不是年輕女孩會輕易壓得住的張揚首飾,反而帶著一種舊時代留下來的貴氣和分量。
「這是景深奶奶留下的。」
陸老爺子慢慢開口,「本該給長媳。」
「你收著。」
蘇晚晚抬起眼。
如果換成別的少夫人,大概這會兒已經要受寵若驚了。
可她沒有立刻去碰。
她太清楚,陸家這種門第,沒有哪樣東西會白給。
尤其是這種帶著「長媳」意味的東西。
這不是單純的賞。
更像一種帶著溫度的警告。
陸家給了你位置,也給了你臉面。
那你就得配得上這份位置。
書房裡靜了幾秒。
蘇晚晚這才伸手,把盒子輕輕合上,聲音不高。
「謝謝爺爺。」
陸老爺子看著她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這丫頭聰明。
聰明就聰明在,她知道這鐲子是糖,也是繩。
「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。」
老人緩聲道,「陸家護得住你,也不養廢人。」
蘇晚晚垂下眼,乖順地應了句:「我明白。」
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這位老爺子和陸景深一樣,護她是真的,試她也是真的。
她若只是個受了委屈就會躲到人身後哭的小姑娘,今天這對鐲子,未必會送到她手裡。
從書房出來時,天已經擦黑。
走廊燈光落在絨盒上,映出一層溫潤的光。
蘇晚晚一路把盒子抱回房間,關上門後,臉上的溫紅才慢慢褪下去。
她把盒子放到桌上,打開,重新把那對翡翠鐲子拿出來。
成色確實好。
也確實太舊了,舊得像帶著某種被人反覆摩挲過的故事。
她本來只是習慣性檢查。
可等她打開手機的微距鏡頭,對著鐲子內側那圈細密雕花慢慢掃過去時,呼吸忽然頓了一下。
鏡頭裡,一道極小的刻痕被放大。
不是瑕疵。
是符號。
一個極小、極隱蔽的記號,藏在雕花轉折的最深處。
蘇晚晚指尖猛地收緊。
她立刻拉開抽屜,把之前從陸家偏房舊箱子裡找到的那本無封皮日記拿了出來,翻到那一頁——
「我絕不同意他們用孩子做實驗。」
頁腳角落,也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符號。
線條走勢,勾角方向,連最後那一點微小的斷筆痕跡都完全重合。
蘇晚晚盯著手機屏幕,瞳孔驟然收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