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,陸景深帶蘇晚晚去了一個避不開的商業酒會。
地點在海城最貴的那家臨江酒店。
露台挑空,夜風裡混著香檳和雪松香氣,樓下江面映著一線碎金。來的人不算多,卻個個有頭有臉,三三兩兩站在一起,說的是笑話,聊的卻都是生意。
蘇晚晚穿了條黑色長裙,樣式簡單,沒什麼多餘裝飾,只在耳邊綴了兩顆很小的珍珠。她站在陸景深身側,手裡端著半杯蘇打水,安靜得像個合格花瓶。
可她越安靜,落在她身上的視線反而越多。
替嫁、丑妻、陸家少夫人。
這幾個詞最近在海城上流圈裡,算得上新鮮又好笑的談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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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只是偷看兩眼,有人已經壓低聲音開始議論。
陸景深懶得理,正和一位投行老闆說話,神情淡淡,像那些目光根本不值一提。
就在這時,人群外頭響起一陣笑聲。
不高,卻很扎耳。
「景深。」
男人端著香檳走過來,步子不緊不慢,西裝穿得一絲不苟,眉眼卻帶著一種刻意練出來的輕佻。正是顧承澤。
蘇晚晚之前只在別人口中聽過他。
陸景深的死對頭,顧家繼承人,嘴毒,心黑,最愛在人堆里把人架到火上烤。
顧承澤走近後,先和陸景深碰了碰杯,笑得像老朋友敘舊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他說著,視線慢悠悠一轉,落到蘇晚晚身上,故意頓了一下。
「這位就是……」
「那位替身新娘子?」
周圍空氣像微微一凝。
旁邊本來還在說話的幾個人,聲音都小了。
顧承澤卻像沒察覺,或者說,他就是故意要所有人都聽見。
「景深,你也太不夠意思了。」
「怎麼也不給大家正式介紹介紹?」
他把杯子在指間轉了一下,唇邊笑意更深,音量也刻意抬高了半分。
「我還以為你會把蘇家大小姐當寶貝供起來,沒想到最後撿了個——」
「顧總。」
一道女聲,輕輕截斷了他。
不是尖利,也不生氣,甚至還帶著一點笑。
顧承澤抬眼。
蘇晚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轉過身來,正看著他。
她眉眼柔和,表情甚至稱得上客氣,可那份客氣越足,越叫人摸不准她接下來想說什麼。
「久仰。」她說。
顧承澤挑眉,像是來了興趣。
蘇晚晚晃了晃手裡的杯子,語氣輕飄飄的,像隨口閒聊。
「聽說您最近在南城那塊地皮上,虧了九位數?」
「難怪今天火氣這麼大,看誰都像仇人。」
「是那塊地的風水不好——」
她歪了歪頭,笑意更深了點。
「還是您眼神不好呀?」
一秒。
兩秒。
露台上的風都像停了一下。
周圍幾個人連酒杯都忘了晃,齊刷刷看向顧承澤。
南城那塊地,是他最近最大的滑鐵盧。
前期看得風風火火,競標時還壓了陸氏一頭,結果地質和審批雙重出問題,項目卡死,現金流直接吞掉大半。顧家費盡力氣捂著消息,圈子裡也只是隱約有傳聞,誰都沒想到,會被一個剛進豪門沒多久的女人當眾捅出來。
而且還捅得這麼准。
顧承澤臉上的笑,幾乎瞬間就僵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蘇晚晚像是沒聽出那股寒意,還很無辜地眨了下眼。
「我說錯了嗎?」
「那可能是我消息滯後了。」
「要不顧總糾正一下,您不是虧了九位數,是更多?」
旁邊不知是誰沒忍住,低低吸了口氣。
這哪是回嘴。
這分明是一刀一刀往人傷口上補。
顧承澤指節攥緊,杯中香檳都晃出了一圈漣漪。
他今天本來是來踩陸景深的。
替嫁笑話、豪門醜聞、蘇家那點爛攤子,任何一個拿出來,都夠在這種場合噁心人。可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陸景深身邊這個看著沒什麼殺傷力的小妻子,張口就能把他最近最不想提的事拎出來,還拎得明明白白。
陸景深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此刻,他才側過臉,看了蘇晚晚一眼。
那眼神和先前不太一樣。
不是看一個「勉強能帶出門的契約妻子」,也不是看一個偶爾會讓人起疑的謎團。
更像是在重新估量一把藏在軟鞘里的刀。
還是帶毒的那種。
顧承澤很快壓下臉色,硬生生扯出一點笑:「陸太太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「比起這個,」蘇晚晚笑著接上,「我其實更佩服顧總的心理素質。」
「虧成這樣,還能出來參加酒會,見人就聊天。」
「換我,可能已經沒心情喝香檳了。」
這句一落,四周安靜得只剩遠處樂隊的鋼琴聲。
顧承澤終於繃不住,臉徹底綠了。
他盯著蘇晚晚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,半晌才擠出一句:「陸總,你這位太太,倒是比傳聞里牙尖嘴利。」
陸景深這才淡淡開口:「顧總先撩者賤。」
語氣不重,卻半點面子都沒留。
顧承澤被堵得胸口一悶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,視線從陸景深身上掠過去,轉身時,和一名正推著餐車經過的服務生對上了眼。
那服務生低著頭,帽檐壓得很低,看起來平平無奇。
可蘇晚晚還是看見了。
他耳後有一枚極小的黑色耳釘,像裝飾,又不像裝飾。更奇怪的是,他推車經過時,目光明明該看路,卻在她臉上停了半秒。
不是好奇。
是鎖定。
顧承澤離開的那一瞬,也和那人極輕地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快得像錯覺。
蘇晚晚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頓,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。
陸景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只看見餐車從人群邊緣滑開,服務生低頭退進了側門。
「看什麼?」他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蘇晚晚很快收回視線,像只是隨便掃了一眼。
顧承澤已經走遠,可露台上的氣氛還沒完全散。
剛才圍觀那幾位商界人士互相看了看,誰也沒再提「替身新娘」四個字,反而有人主動笑著來找陸景深碰杯,像剛才那場難堪從沒發生過。
風向就是這樣。
誰贏,誰就體面。
等人群漸漸散開,露台邊終於只剩他們兩個。
夜風吹得蘇晚晚耳邊碎發輕輕晃了一下。
陸景深垂眸看她,眸色很深。
「南城的事——」
他聲音低下來,「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?」
蘇晚晚晃了晃手機,神色自然得不行。
「財經新聞啊。」
她抬眼,語氣里還帶了點很輕的揶揄。
「陸總日理萬機,不看花邊新聞,連正經新聞也不看了?」
陸景深沒接話。
只是看著她。
別人也許會被這套說辭糊弄過去。
可他不會。
因為顧承澤那份虧損報告,根本還沒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