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公寓的車上,隔音板升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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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座司機和后座像被徹底切開,外頭城市的喧鬧只剩一層悶悶的影子。車窗外霓虹流過去,一道紅,一道藍,映在真皮座椅和黑色木飾板上,晃得人有點發困。
蘇晚晚靠進座椅里,把手包擱在腿上,像是真累了,連高跟鞋尖都微微往裡收了收。
陸景深坐在她對面,抬手解開袖扣。
金屬輕輕一響。
下一秒,他開口,連半句鋪墊都沒有。
「別拿打金匠那套糊弄我。」
蘇晚晚眼皮都沒抬:「你不是已經聽過了嗎?」
「聽過,不代表信。」
陸景深把袖扣隨手放到旁邊,聲音很淡,「你今晚點評的那條項鍊,是今年佳士得的壓軸品。內部資料上個月才給到S級VIP,連普通媒體稿都沒放全。」
「你從哪兒看的?」
車裡一下靜了。
蘇晚晚看著窗外,玻璃上映出她半張側臉,安安靜靜的,像在發呆。
過了兩秒,她才開口:「我猜的。」
陸景深笑了一聲。
不帶溫度。
「你當我是三歲?」
蘇晚晚這才慢慢轉過頭,看向他。
男人目光沉沉壓過來,沒了晚宴上的社交外殼,只剩下赤裸裸的審視。那種眼神像在拆一隻層層包好的禮盒,不見到最裡面那層,絕不會罷休。
她跟他對視片刻,忽然彎了彎唇。
「你那麼想知道?」
陸景深沒說話。
蘇晚晚把手肘搭在扶手上,姿態懶散了點,像終於願意鬆口。
「那我告訴你。」
「我有個朋友,是學珠寶設計的。」
「她以前總喜歡跟我聊這些,什麼底托、切割、火彩、淨度,講起來沒完沒了。」
她說得挺自然,像真有這麼一個人,名字都快到嘴邊了。
陸景深看著她:「哪個朋友?」
「你不認識。」
「聯繫方式給我。」
這句話落下得很快,像早就在等她編到這裡。
蘇晚晚指尖頓了一下,隨即低頭,從手包里拿出手機。
她解鎖屏幕,慢吞吞點開通訊錄,像真的在找。
車廂里只剩下手指划過屏幕時極輕的摩擦聲。
陸景深沒催,目光卻一直落在她臉上。
過了好一會兒,蘇晚晚停住動作。
她看著屏幕,神情沒什麼變化,聲音也很輕。
「給不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抬起眼。
「她死了。」
三個字,不重。
卻像一根針,猝不及防扎進了安靜得過分的車廂。
連窗外那點流動的霓虹,都好像跟著頓了一拍。
陸景深看著她。
她的臉上沒有刻意悲傷,也沒有說謊時常見的閃躲。那雙眼睛很平,平得像一潭沒被風碰過的水,越是這樣,越叫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輕描淡寫,還是已經說過太多遍,連難過都磨平了。
「什麼時候死的?」他問。
蘇晚晚重新垂下眼,把手機鎖屏,放回包里。
「好多年了。」
「叫什麼?」
「這也要查?」她笑了一下,「陸總,你查人上癮啊。」
陸景深沒接她這句玩笑。
「我只是在判斷,你哪句真,哪句假。」
「那你判斷出來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蘇晚晚點點頭:「那就對了。」
她說完這句,重新靠回椅背,不再看他,像是話題已經結束。
車子平穩駛過高架,路燈一盞盞從車頂滑過去,明暗交錯地落在她臉上。她那副樣子實在太平靜,平靜得讓人很難繼續逼問下去。
陸景深本該繼續問。
他一向最擅長把問題追到根上,尤其面對一個明顯有隱瞞的人。可不知為什麼,看著她說出「她死了」時的神情,他喉間那句「怎麼死的」竟沒出口。
沉默在車裡慢慢鋪開。
蘇晚晚低著頭,手包邊緣微微敞開了一條縫。車身拐彎時,裡面露出一角折過的紙。
陸景深視線掃過去,原本只是無意,下一秒卻頓住了。
那是一份合同副本。
他認得出來,是那天在公寓裡簽下的婚姻協議。
紙頁邊緣露出一小截簽字頁,而他名字旁邊那個曾被她倉促塗掉的複雜幾何符號,此刻被一圈極淡的螢光筆重新描了一遍。
不顯眼。
可在昏暗車廂里,恰好被路燈晃了一下,便露出了輪廓。
陸景深眼神微沉。
那個符號,他後來讓林北查過,沒有結果。
像某種專業記號,又像私人習慣。
可如果只是無意識畫出來的,她為什麼還要在合同副本上重新描一圈?
那動作不像後悔,倒像確認。
確認它還在那裡。
他收回目光,沒提合同,也沒提符號,只是靠回座位,手指在膝上輕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這是他思考時才會有的小動作。
蘇晚晚像沒注意到,仍舊安靜看著窗外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掌心已經微微出了點汗。
她不是沒察覺到他剛才那一眼。
也知道那個符號遲早會惹出事。
但今晚,她不想再多解釋任何一個字。
車子駛入地下車庫時,燈光驟然變白。
輪胎壓過減速帶,車身輕輕一晃,穩穩停進專屬車位。
司機下車去拉車門,隔音板也緩緩降下。
外頭重新有了聲音。
蘇晚晚像總算熬到頭,伸手去解安全帶。
「咔」的一聲輕響。
她剛要推門,手腕卻忽然被人按住了。
掌心溫熱,力道不重,卻讓她動作一下停住。
蘇晚晚回頭。
陸景深還坐在原位,眼神落在她臉上,像是前面那些問題都還沒真正問完。
他頓了頓,竟問出一句連自己都沒料到的話。
「那個朋友——」
「是男的,還是女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