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位國際珠寶品牌負責人走近時，周圍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，不自覺讓開了一條路。
他胸前的徽章在燈下泛著冷光，西裝剪裁利落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人還沒到跟前，笑意已經先到了。
「陸太太？」
他中文說得比馬可流利些，但尾音仍帶著一點異國腔調。
蘇晚晚抬眼，手指卻在裙邊輕輕蜷了一下。
她認出了他。
阿爾貝托，國際一線珠寶品牌亞太區負責人，也是今晚主辦方之一。
馬可站在他身後，眼神還沒從她臉上挪開，像恨不得當場把她剖開看看。
阿爾貝托已經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名片，雙手遞了過來。
「認識一下。」
「阿爾貝托。」
蘇晚晚禮貌接過，目光只掃了一眼，瞳孔卻極輕地縮了一下。
名片正面除了品牌燙金標誌，右下角還有一道極淡的暗紋。彎曲的線條藏在紙面壓紋里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。
那是一個極小的「S」。
她指尖頓了半秒，又若無其事地把名片收進手包，臉上還是那副不太適應這種場面的溫順神情。
「您好。」
阿爾貝托顯然沒打算只換張名片就走。
他笑著看她，眼神很亮，像終於在一堆程式化寒暄里碰見了感興趣的人。
「馬可剛才跟我說，您對那條藍寶石項鍊的看法很有意思。」
「我很好奇，您對今年米蘭設計周怎麼看？」
「還有東方元素在現代珠寶上的運用，您覺得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？」
問題一個接一個，快得幾乎不給人喘氣。
旁邊幾個名媛已經聽傻了。
她們原本以為不過是一場臨時插曲，頂多是設計師多問兩句。誰能想到，連這種級別的品牌負責人都親自過來搭話，還一開口就是設計周、設計理念、東西方審美融合。
這哪是在聊天，分明是在試人。
秦柔站在人群外側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，偏偏又不敢插話，只能攥著酒杯死死盯著蘇晚晚。
蘇晚晚後背已經微微繃緊，面上卻一點沒露。
她眨了眨眼，像是被這些名詞繞暈了，唇邊甚至帶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「您說的這些……太專業了。」
「我就是個家庭主婦，平時閒著看看雜誌。」
「米蘭設計周我只在網上刷到過照片，真要說看法，我可能說不明白。」
阿爾貝托沒從她臉上看出半點破綻，反而更來了興趣。
「那東方元素呢？」
「比如玉、漆、雲紋、竹節這些傳統符號，您覺得放進高級珠寶里，怎樣才不會顯得老氣？」
蘇晚晚心口微微一沉。
這已經不是隨便打哈哈能糊弄過去的問題了。
她太清楚這種話題一旦順著接下去，會接到哪裡。
她端起旁邊侍者剛送上的香檳，杯沿擋住了半張臉，像在借喝酒拖時間。
「這個……」
她把語氣放得更軟，像真是被難住了，「我哪懂這些呀。」
「我買東西就看漂不漂亮，戴著順不順眼。再深一點，您問我，我也聽不太懂。」
馬可終於忍不住，往前一步。
「不。」
他盯著她，情緒明顯比剛才還激動，「夫人，您剛才不是這樣。」
「您說那條項鍊切割避開了天然紋理，還說合金底托會影響長期佩戴效果。」
「這種眼光，全世界都不超過十個。」
人群里頓時響起一陣更低的抽氣聲。
不超過十個。
這評價已經不是高了，是離譜。
秦柔眼皮狠狠一跳，幾乎脫口而出：「怎麼可能？」
阿爾貝托卻沒有反駁馬可。
相反，他看著蘇晚晚的眼神越來越認真，像看見了一塊包著舊布的璞玉，哪怕主人拼命往回藏，也已經露出了一角最耀眼的棱。
「陸太太，」他放緩聲音，「懂就是懂，不必謙虛。」
「如果您方便，我們其實可以找個安靜一點的地方再聊幾句。」
這話一出，蘇晚晚指尖微微發涼。
她幾乎能感覺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。
探究的，好奇的，懷疑的，嫉妒的。
她最不想要的，就是這種被人放到燈下細看的時刻。
於是她低下眼，輕輕笑了一下，仍舊是那副軟軟的、沒什麼攻擊性的樣子。
「您真的誤會了。」
「我小時候住的地方雜，樓下有修表的，也有打金的，天天叮叮噹噹。」
「聽久了，多少會記住一點詞。」
「至於剛才嘛……」
她晃了晃手裡的香檳杯，氣息很輕，「可能真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。」
旁邊有位名媛沒忍住，撲哧笑了一聲。
可笑過之後，氣氛並沒有真的松下來。
因為阿爾貝托根本沒有被她這套說辭糊弄住。
他正要繼續開口，身側忽然多出一道修長身影。
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探過來，接走了蘇晚晚手裡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。
下一秒，男人的手臂很自然地虛虛攬上她的腰。
力度不重，卻恰好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。
熟悉的冷木調氣息壓下來，蘇晚晚肩背一僵，抬眼時正對上陸景深淡淡垂下來的目光。
「阿爾貝托先生。」
他唇角有禮貌的弧度，語氣卻不算熱絡，「我太太有些累了。」
一句話，不輕不重，把人擋了回去。
阿爾貝托看向他，顯然有些遺憾：「陸總，我只是想和陸太太聊幾句。她很有天賦。」
「是嗎？」陸景深把那杯香檳隨手遞給路過侍者，眉眼平靜，「可惜她今晚是陪我來的，不是來應聘你們設計部的。」
周圍有人低低笑了兩聲。
這話聽著客氣，實則已經很不給繼續追問的餘地。
阿爾貝托頓了頓，到底還是給了陸景深面子，只能攤手笑道：「好吧，是我唐突了。」
可他看向蘇晚晚時，那點欣賞一點沒淡。
「陸太太，如果您哪天願意聊珠寶，隨時可以聯繫我。」
「我很期待。」
蘇晚晚彎了彎唇，點頭：「您客氣了。」
馬可還想說什麼，被阿爾貝托一個眼神壓住，只能不甘心地退開。
兩人轉身離開後，圍在附近的幾位名媛也不敢再待下去，紛紛找藉口散了。剛才還熱鬧的展區，瞬間空了一片。
只剩秦柔站在不遠處，臉色像被人硬生生扇過一巴掌。
她費盡心思把蘇晚晚拽進來，本想看她出醜，結果到頭來，出風頭的還是她。
偏偏這風頭還不是她自己搶的，是別人主動送上門的。
秦柔咬著牙，轉身就走，連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都比平時重了幾分。
蘇晚晚聽著那串腳步聲遠去，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。
可這口氣還沒落穩，腰側那隻手並沒有立刻收回。
陸景深垂眸看她，眼神深得像夜色里壓著的一層海。
「走。」他說。
蘇晚晚沒問去哪，跟著他穿過側廊，避開主廳的人群，一路到了外面的露台。
夜風迎面吹來，終於把展廳里那股浮華又黏稠的香氣沖淡了些。
露台上人不多，遠處能看見海城夜景，燈火連成一片，天邊掛著一輪偏冷的月。
陸景深鬆開手，站在欄杆邊，沒立刻說話。
蘇晚晚也沒出聲，只低頭理了理裙擺，像剛才那場圍堵真的把她折騰累了。
片刻後，男人忽然開口。
聲音不高，卻直直落了下來。
「那個打金匠——」
蘇晚晚心口猛地一跳。
她抬起頭。
月色下，陸景深側臉線條冷得鋒利，眼裡沒有半點剛才替她解圍時的溫和，只剩下不加掩飾的探究。
「還教了你什麼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