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停在海城國際宴會中心門口時，夜色已經徹底鋪開。
門廊下燈光亮得像白晝，紅毯一路延伸到主廳，來往賓客衣香鬢影，笑聲和酒杯輕碰的聲音混在一起，熱鬧得恰到好處。媒體被攔在外圈，只剩零星鏡頭還在遠遠追著豪車拍。
陸景深先下車，轉身時，蘇晚晚已經自己提著裙擺從另一側繞了出來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什麼，只抬步往裡走。
蘇晚晚跟在他身側，不快也不慢。
主廳外側連著一間半開放式展廳，今晚的幾件高價拍品都陳列在裡面。水晶燈光打在玻璃展柜上，折出細碎的光芒，連空氣里都飄著一股高奢場合特有的冷香。
剛進展區，秦柔就像聞著味兒似的冒了出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紗裙，挽著兩個名媛站在珠寶區前，見蘇晚晚過來，立刻笑眯眯招手。
「嫂子，這邊。」
她叫得親熱，眼底卻藏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戲謔。
蘇晚晚抬眼，看見她們圍著的正是一條藍寶石項鍊。
深藍色主石懸在燈下，周圍一圈碎鑽拱衛，光線一打，確實足夠奪目。標籤上寫著估值千萬，旁邊還立著一塊小牌子，介紹設計師和工藝來源。
幾個名媛湊在邊上，嘴裡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。
「真閃。」
「這顏色也太正了吧。」
「好貴啊，隨便一顆鑽都夠我買套房了。」
秦柔適時把話頭引到蘇晚晚身上：「陸太太，你覺得呢？」
她故意停了一下，像生怕旁人聽不清似的補了一句，「以前沒怎麼見過這麼高級的東西吧？」
旁邊兩個名媛立刻笑了。
笑得不大，卻足夠刺耳。
蘇晚晚站在展櫃前，目光從項鍊上掠過去，停了兩秒，才很輕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帶著點「我確實不懂」的靦腆，很適合一個剛進豪門、被所有人等著看笑話的新少夫人。
「挺好看的。」她說。
秦柔眼底的得意已經快溢出來了。
她正準備順勢再刺一句，蘇晚晚卻往前半步，視線仍停在那條項鍊上，聲音也還是輕的。
「就是這顆寶石的切割，特意避開了天然紋理，才顯得這麼通透。」
幾個名媛的笑音效卡了一下。
秦柔皺眉：「什麼？」
蘇晚晚像沒看見她的反應，抬起手，隔著玻璃在空中輕輕劃了一道線。不是胡亂比劃，更像在勾一張看不見的設計草稿，弧度很小，卻精準落在主石邊緣和底托連接的位置。
不遠處，一個正低頭擦眼鏡的義大利男人動作猛地頓住了。
「可惜——」
蘇晚晚話鋒一轉，指尖停在半空，眸光淡淡落回展櫃裡，「背面鑲嵌的工藝為了省成本，用了合金底托。」
「戴久了容易氧化發黑。」
「如果能換成鉑金，就更配得上這顆寶石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周圍安靜得有點突兀。
那幾個名媛互相看了看，像一下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真是假。畢竟一個被全城熱搜罵作「替嫁醜女」的女人，忽然站在千萬級珠寶面前說底托材質和天然紋理，聽上去就荒唐。
可越是荒唐，越讓人不敢立刻接話。
秦柔先回過神，冷笑了一聲：「嫂子，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說辭？聽著倒挺像那麼回事。」
「是嗎？」蘇晚晚眨了下眼，表情還帶著點無辜，「我就是隨口說的。」
這時，剛才那個擦眼鏡的義大利男人已經走近了。
他五十來歲，鼻樑高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胸前別著一枚設計師證章。看打扮和神情，顯然就是今晚珠寶區的相關負責人之一。
他盯著蘇晚晚，眼裡那點原本的傲慢已經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白的震驚。
「夫人，」他用帶著口音的中文慢慢開口，「您學過珠寶設計？」
秦柔一下愣住。
旁邊幾個名媛的表情也變了。
設計師都親自開口了，這就不是她們能隨便糊弄過去的小玩笑了。
蘇晚晚像被問得一怔，幾乎立刻抬手掩了掩嘴，眼神里甚至帶了點慌亂。
「啊？」
她搖頭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，「沒有啊，我真是隨口說的。」
設計師顯然不信，視線還落在她剛才抬手劃出的那道弧線上。
別人聽的是那幾句點評，他看見的卻是另一樣東西。
那個手勢。
輕、准、沒有多餘停頓。
像極了某個人在內部教學視頻里講解設計走線時的習慣動作。
馬可——這位出了名脾氣古怪的義大利設計師，眼鏡都顧不上擦了，只直直盯著她：「不可能。」
「你剛才說的那句，連普通珠寶顧問都未必看得出來。」
蘇晚晚被他盯得像有點不自在，往後退了半步，語氣更輕了些。
「真的只是隨口。」
她像突然想起什麼，眼睛彎了彎，給出一個聽起來既離譜又合理的解釋。
「我們家以前樓下有個打金匠。」
「我小時候總蹲在他門口看。」
「看多了，大概就會一點。」
這解釋一出來，周圍氣氛頓時更怪了。
你說它假吧，一個打金匠確實能教人認材質、看工藝。可你說它真吧，一個蹲門口看打金匠的小姑娘，哪能一眼看出這種展品背後用了合金底托？
秦柔臉上青一陣白一陣。
她本來是想把蘇晚晚拉過來，讓她在名媛圈裡露怯出醜。結果人沒丑成，反倒把設計師都驚動了。
「你這也太誇張了吧。」她壓著火氣，「隨口一說，還能說中設計細節？」
蘇晚晚看向她，神色仍舊很平和：「那可能是我運氣好。」
這話堵得秦柔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不遠處，陸景深正和兩位商界前輩說話，視線卻不知何時落到了這邊。
他沒有走近，只隔著半個展廳看著。
燈光下，蘇晚晚站在展櫃邊，神情無辜得像真是被人臨時拉來問了句「好不好看」，然後隨口回了幾句。可她越裝得輕描淡寫，越顯得剛才那一下不簡單。
陸景深想起她在陸宅客廳里做的那疊晚宴筆記，又想起辦公室里那份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履歷，眼底情緒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她身上的「隨口」，實在太多了。
而每一次，恰好都落在別人最不該懂的地方。
馬可還站在原地，像不甘心就這麼被一句「打金匠」打發過去。他張了張嘴，還想繼續問，身後卻忽然傳來幾聲壓低的招呼。
「總監。」
「陳先生到了。」
他一怔，立刻側過身。
只見展廳入口處，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快步穿過人群，身邊跟著兩位助理，胸前掛著主辦方徽章。男人氣質沉穩，眼神卻很亮，一邊走一邊聽馬可身邊的人低聲匯報。
馬可立刻迎上去，在他耳邊快速說了幾句什麼。
那位國際珠寶品牌負責人原本只是例行巡場，聽著聽著，目光卻越過人群，直接落到了蘇晚晚身上。
下一秒，他眼睛明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