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休息室出來後,婚禮流程被壓得飛快。
沒人再提剛才新郎新娘突然離場的插曲,樂隊照常演奏,禮官也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台下賓客都是人精,見陸景深沒有翻臉,自然也把那些探究的目光收了收,只把這場荒唐婚禮當成一樁暫時按下不表的笑話。
儀式草草結束,車隊很快轉去陸家老宅。
老宅建在海城老城區的半山上,黑色雕花鐵門,灰白牆體,進門便是一條長長的青石路。院裡種著幾株老榕樹,樹冠壓得很低,把整棟宅子襯得更沉。
正廳在主樓一層,紅木家具擺得一絲不苟,牆上掛著山水畫,檀香從角落銅爐里一縷縷升起來。整個廳堂安靜得很,像連咳嗽一聲都會顯得失禮。
陸家幾位叔伯已經坐在兩側,神色各異。有人端著茶不說話,有人目光在蘇晚晚臉上掃了又掃,還有人乾脆一副等著看後續熱鬧的樣子。
秦柔站在靠後的位置,低頭玩了一下手機,眼底閃過一絲壓不住的興奮。等她再抬頭時,臉上又只剩乖巧。
陸景深神色淡淡,像並不打算替誰解圍,只站在一旁看著。
廳堂正中坐著陸老爺子陸鎮山。
老人一身深灰色唐裝,頭髮花白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,眼皮微垂,不怒自威。比起宴會廳里那些看熱鬧的人,他從頭到尾都安靜得過分,像是在等,等這杯茶,也等這場替嫁鬧劇里的人,自己把底牌露出來。
傭人端上茶盤。
白瓷蓋碗裡熱氣裊裊,茶香很清。
周叔在一旁低聲提醒流程:「少夫人,先敬老爺子。」
蘇晚晚應了一聲,雙手端起茶盞,朝陸老爺子那邊走去。
婚紗換過外披,頭紗也摘了,臉上那點故意壓暗的妝雖還沒完全卸淨,但比起婚禮現場已經清爽不少。她走得很穩,裙擺擦過地面,沒發出多餘聲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那杯茶上。
蘇晚晚在陸老爺子面前跪下,雙手托舉茶盞,剛要開口,正廳角落裡的投影儀忽然「滴」地一聲亮了。
這一聲在過分安靜的屋裡格外突兀。
下一秒,正前方的投影幕布自動落下,白光一閃,一張女人的臉出現在屏幕上。
「詩雨姐?」
秦柔率先驚呼出聲,像是完全沒想到會這樣。
屏幕上的蘇詩雨穿著病號服,頭髮散著,臉色蒼白,眼圈泛紅。背景像是醫院病房,床頭還掛著輸液架。她看著鏡頭,眼淚含在眼眶裡,欲落不落。
「爺爺……」
她剛一開口,聲音就哽住了。
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逃婚的。」
廳里的人臉色齊齊變了。
陸老爺子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,沒說話。
蘇晚晚還跪在那裡,茶盞穩穩托在掌心,熱氣一縷縷往上冒,燙得指腹發紅。她卻像沒感覺到,只抬眼看向屏幕。
蘇詩雨捂著胸口,哭得楚楚可憐。
「我只是太害怕了。景深哥那麼好,我一直覺得……我配不上他。」
「我知道今天是陸家的大日子,我不該這樣任性。可我真的病了,昨晚一直喘不過氣,醫生說我情緒問題很嚴重,我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「我只希望……晚晚能代替我,好好照顧陸家。」
一句「代替我」,說得柔柔弱弱,偏偏字字都往人心裡扎。
仿佛她不是逃婚的人,而是被逼到沒辦法,只能含淚把婚姻讓給妹妹的可憐人。
滿廳氣氛一下子怪了。
幾位叔伯交換了一下眼色,有人皺眉,有人冷笑,還有人已經開始打量蘇晚晚,像在猜這場姐妹替嫁里,到底誰才是真正的麻煩。
秦柔捂住嘴,驚訝得恰到好處:「呀,詩雨姐是不是被逼得抑鬱了?她看著臉色好差啊……」
她這話一出,矛頭立刻偏了方向。
不是蘇詩雨逃婚。
而是蘇晚晚,或者蘇家,把人逼成了這樣。
屏幕里的蘇詩雨還在掉眼淚,輕聲細氣地說著「祝福」「成全」「希望妹妹幸福」。每一個詞都溫柔得像裹了蜜,偏偏越聽越讓人發膩。
廳里沒人出聲,只有投影儀運轉時發出的輕微電流聲。
蘇晚晚端著那杯茶,手穩得沒有半點晃。
茶很燙,熱意順著瓷壁一點點往掌心鑽。她垂著眼,等屏幕上的人把戲唱完,才緩緩抬起頭。
投影熄滅的一瞬,正廳反而更安靜了。
秦柔還沒來得及把臉上的得意壓下去,蘇晚晚已經重新將茶盞舉高了些,朝陸老爺子穩穩遞過去。
「爺爺,喝茶。」
她聲音不大,卻清楚得很。
陸老爺子沒動,只看著她。
蘇晚晚便繼續往下說。
「姐姐身體不好,就該好好養著。」
「今天這樣的大喜日子,總掉眼淚,不吉利。」
秦柔的表情頓了一下。
兩側坐著的叔伯也都愣了愣,沒想到她會這樣接。
不辯解,不喊冤,也不順著視頻里的情緒走。她甚至沒接蘇詩雨「情緒不好」「委屈成全」那套戲,而是直接一句「不吉利」,把那份梨花帶雨輕飄飄撥開了。
蘇晚晚跪得很直,目光也很穩。
「我既然嫁進來了,就不會動不動就『害怕』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依舊平靜。
「更不會學人遠程遙控。」
這句話一落,秦柔指尖猛地一縮。
蘇晚晚卻像根本沒看她,只微微抬了抬茶盞,補上最後一句。
「畢竟這是陸家,不是電影院。」
正廳里靜得連檀香燃燒的細響都像聽得見。
有人沒忍住,低頭咳了一聲,像是在壓笑。幾位叔伯的神色也變得微妙起來。陸家最重規矩,今天這樣的正式敬茶場合,投影儀突然自動彈出視頻,本就是件極不上檯面的事。
蘇詩雨那番委委屈屈的表演若是放在別處,也許還能博點同情。可在陸家正廳,在老爺子跟前,只會顯得小家子氣,還把整場敬茶鬧得像出戲。
陸老爺子捻著佛珠,看了蘇晚晚很久。
那雙上了年紀卻依舊銳利的眼,一點點從她手裡的茶,看到她的臉,再看到她跪得筆直的背。
過了幾秒,他終於伸手,把那杯茶接了過去。
瓷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,發出一聲脆響。
陸老爺子掀開蓋子,低頭抿了一口,隨即仰頭,一飲而盡。
周叔眼裡閃過一絲意外。
陸家這些年新進門的人不少,能讓老爺子第一次敬茶就喝得這麼幹脆的,沒幾個。
更何況,今天這位還是替嫁進門的。
秦柔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了。
可更讓她發僵的,還在後頭。
陸老爺子把空茶盞遞還給旁邊傭人,忽然抬了抬下巴:「紅包。」
周叔立刻反應過來,從旁邊托盤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紅封,雙手遞給蘇晚晚。
蘇晚晚微微一怔,隨即接過,低聲道:「謝謝爺爺。」
陸老爺子沒多說,只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可這一生,已經夠了。
廳里的人都明白,這不是普通走流程的紅包。
這是認了。
至少在這一刻,老爺子當眾給了她這個孫媳婦體面。
秦柔臉色發青,手裡的手機差點沒拿穩。她下意識往身後藏了一下,卻還是慢了半拍。
陸景深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很淡,卻讓秦柔背後一涼。
她急忙把手機鎖屏,扯出一抹僵硬的笑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陸景深沒當場發作,只收回視線,神色依舊平平。
可秦柔心裡卻突地沉了一下。
蘇晚晚已經起身,婚紗裙擺垂下來,遮住膝邊一點壓出來的褶。她把紅包握在手裡,掌心還有剛才茶杯留下的熱意。
陸景深走到她身側,像是按著流程把人送回原位。
兩人並肩往旁邊走,步子都不快。
正廳里的目光還黏在他們身上,誰都知道這場敬茶已經結束了,可真正的餘波,顯然才剛開始。
走到靠側邊的位置時,陸景深忽然偏了偏頭。
「電影院那三個字,」他壓低聲音,只讓她一個人聽見,「你是故意說給老爺子聽的吧?」
蘇晚晚腳步微微一頓。
陸景深看著她,眼底那點漫不經心又淡了些。
「你怎麼知道,」他嗓音很低,「他最討厭小輩在正式場合玩手機投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