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茶結束後,陸家老宅的熱鬧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該看的笑話看了,該認的臉也認了。幾位叔伯各自散去,秦柔臉色發青地跟著旁支長輩離開,連平時最愛圍著陸景深轉的勁頭都收了不少。陸老爺子只留下周叔交代了兩句,便起身回了內院。
臨走前,他沒再看蘇晚晚,只淡淡丟下一句:「既然進了陸家的門,就把規矩守好。」
蘇晚晚應了聲「是」。
聲音不高,卻很穩。
陸景深站在她身側,像沒聽見似的,抬手看了眼時間:「走吧。」
周叔親自送兩人上車。
夜色已經深了,車窗外的海城褪去白日的喧囂,只剩高架橋上連成一線的燈。蘇晚晚靠著車門,掌心還捏著老爺子給的紅包,另一隻手指腹卻無意識蹭了蹭袖口。
那裡還藏著那張機票存根。
陸景深坐在另一側,鬆了松領口,一路都沒說話。車廂里安靜得只剩引擎輕微的震動聲,像誰都沒興趣跟新婚對象多費半句口舌。
半小時後,車子駛進一棟頂級公寓的地下車庫。
電梯直達頂層。
門一開,撲面而來的是冷淡到幾乎沒有溫度的黑白灰。
客廳大得有些空,整面落地窗把海城夜景全收了進來。沙發是深灰色,茶几是黑玻璃,牆上沒有多餘的裝飾,連花瓶都像是擺給外人看的。空氣里有很淡的雪松香,乾淨,卻也疏離。
這裡不像家。
更像一個被精密收拾過的臨時據點。
蘇晚晚站在門口,視線在客廳里掃了一圈,沒表現出驚訝,也沒問自己該住哪兒。
陸景深把西裝外套隨手扔在單人沙發上,抬手扯松領帶,動作帶著一整天應酬後的不耐。他徑直走向書房一側的嵌入式櫃體,輸入密碼,拉開保險柜,從裡面抽出兩份文件。
啪。
文件被他扔在主臥床上。
「過來。」
蘇晚晚走了過去。
床單是純黑色的,襯得那兩份白紙格外醒目。最上方幾個加粗大字寫得清清楚楚。
《婚姻協議》。
「契約婚姻,三年為期。」陸景深站在床邊,語氣公事公辦得像在談一樁並不複雜的商務合作,「第一,不同房,你睡客房。第二,公開場合扮演恩愛夫妻,私下互不干涉。第三,經濟上我不會虧待你,但陸家核心產業與你無關。第四,三年後和平離婚,我給你一筆錢,足夠你和你外婆這輩子。」
他說完,抬眼看她。
「有問題現在提。」
蘇晚晚沒接話,只拿起那份合同,低頭翻開第一頁。
陸景深原本以為她最多看兩眼,確認金額,再順勢裝一裝清高。
可她沒有。
她真的一頁一頁看了起來。
從總則到附加條款,從財務約定到保密義務,連頁腳備註都沒漏。她看得很慢,偶爾在某一行停一下,像在心裡默記。主臥里靜得出奇,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。
陸景深靠在床尾櫃邊,盯著她看了幾秒,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五分鐘過去,蘇晚晚還沒翻完。
又過了兩分鐘,她終於把最後一頁合上,抬起頭。
「看完了?」陸景深問。
「嗯。」
「條件不錯吧。」
「還行。」
她這句「還行」說得太平,把陸景深聽笑了。
「蘇家把你塞給我,你倒像來挑甲方毛病的。」
蘇晚晚把合同重新放回床上:「既然是協議,就該雙方都能提條件。」
陸景深眯了眯眼:「你想加什麼?」
蘇晚晚沒立刻答,先伸手拿過旁邊那支簽字筆,筆帽一拔,語氣仍舊很淡:「再加三條。」
陸景深沒阻止,只看著她。
她低頭,在合同空白處寫下第一條。
「第一,我要獨立的通訊設備和私人空間,你不能監控我。」
字跡清秀,筆鋒卻利落,不像軟綿綿的花體,倒帶著點壓著勁兒的鋒利。
陸景深掃了一眼,輕嗤:「你倒很知道防人。」
「彼此彼此。」
蘇晚晚沒抬頭,繼續寫第二條。
「第二,我外婆的醫療團隊由我指定,費用我自己擔擔。」
這回陸景深看了她一眼:「我合同里已經寫了,不會虧待你和你外婆。」
「那是你的條件。」
她落下最後一個字,抬眼看他,「這是我的底線。」
陸景深沉默了兩秒,沒反駁。
蘇晚晚把筆尖在紙頁邊緣點了點,像在斟酌第三條該怎麼寫。
片刻後,她忽然翻回前面,在「不同房,你睡客房」那一條後面加了一個括號。
筆尖在紙上划過,很快落下一行小字。
「(除非你求我)」
空氣靜了一下。
陸景深盯著那幾個字,眉梢狠狠跳了一下。
「蘇晚晚。」
「嗯?」
她應聲時連頭都沒抬,像根本不覺得自己寫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。
「你膽子不小。」
蘇晚晚這才把筆擱下,抬眼看著他:「陸總不是說,私下互不干涉?」
「那這一條是提醒你。」她語氣甚至還算平和,「免得以後你反悔。」
陸景深看著她,突然不知道該先氣還是先笑。
這女人在陸家正廳能端著茶不抖,在婚禮台上能把所有人的目光硬生生接下來,現在連簽一份契約婚姻,都能面不改色往他條款後頭補一句「除非你求我」。
不想逞強。
更像她真這麼想。
他走近兩步,伸手拿過合同,低頭重新掃了一遍她加的三條。
前兩條還算合理,甚至稱得上謹慎。最後那句卻像一根刺,明晃晃釘在「不同房」後頭,輕飄飄,卻非常礙眼。
「刪了。」他說。
「哪句?」
「你自己清楚。」
蘇晚晚站在床邊,婚紗外披已經換下,只穿著一件款式簡單的淺色長裙。她身上沒了白天那些刻意堆出來的狼狽,整個人顯得更清淡,也更難猜。
「前兩條我可以不跟你爭。」陸景深把合同拍回床上,語氣冷下來,「最後這一句,沒必要。」
「有必要。」
她答得很快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不想讓這份合同看起來像單方面通知。」
陸景深盯著她。
蘇晚晚也沒躲,繼續道:「你可以擬協議,我也可以加注釋。何況,陸總既然這麼嫌棄我,這種事應該永遠不會發生。既然不會發生,多這幾個字,對你沒損失。」
這一刀遞得不重,卻剛好卡在他白天「擦手指」的那點輕蔑上。
陸景深忽然笑了一聲。
低低的,不怎麼帶溫度。
「行。」
他拿過筆,連猶豫都沒有,直接在簽名處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筆鋒凌厲,三個字落得很重。
蘇晚晚把合同接過去,也在乙方位置簽了字。
簽到「陸景深」三個字旁邊時,她的筆尖微微一頓,像無意識似的,在空白邊緣勾出一個極小的幾何線條。不到半秒,她便反應過來,迅速用兩筆塗掉。
動作很快,快得像從沒發生過。
陸景深站在對面,沒說話,視線卻在那一點塗痕上停了一瞬。
「簽好了。」蘇晚晚把筆放回去。
兩份合同,一人一份。
從法律意義上講,他們已經是夫妻。
從紙面上看,更像正式合租的室友。
陸景深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收起來,聲音恢復平淡:「客房在走廊盡頭,衣帽間裡有沒拆封的睡衣和日用品。沒有我的允許,不准進書房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別碰主臥里的任何東西。」
「好。」
她答得過分乾脆,倒讓陸景深多看了她一眼。
蘇晚晚已經拿起自己那份合同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停了一下,像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看他。
「陸總。」
「說。」
「外婆那邊,明天我會自己聯繫醫療團隊。」
陸景深扯了下唇:「隨你。」
蘇晚晚點點頭,這次沒再多說,徑直出了主臥。
房門輕輕合上。
屋裡一下子靜了。
陸景深站在原地,過了幾秒,才低頭重新拿起合同。
那行「(除非你求我)」仍然刺眼地掛在紙上。
他看了兩秒,忽然又把視線往下移,落到簽名旁邊那一點被迅速塗黑的痕跡上。
不大,像筆尖打滑,又像某種來不及收住的習慣動作。
他伸手在那一點上輕輕捻了一下,眼神慢慢沉下來。
下一秒,他拿起手機,給林北發了條消息。
「把她過去五年所有能查到的資料,」
他停了一下,目光再次掠過那幾個字。
「包括小學成績單,都給我挖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