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晚坐進婚車時,天剛蒙蒙亮。
車門關上,蘇家老宅那些尖利的聲音終於被隔在外面。她靠著椅背,婚紗腰側被針扎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,掌心那張皺巴巴的機票存根也被她攥得發熱。
M國。
婚禮前夜。
名字只剩半個「晚」字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,隨後將存根折好,塞進袖口內側。
車窗外,蘇國偉站在台階下,臉色陰沉,像是生怕她臨時反悔。劉芳沒有出來送,只隔著二樓窗簾冷冷看著。那目光不像看女兒,更像盯著一件終於被送出去的貨物。
蘇晚晚收回視線。
前排的司機不敢多話,車子駛出蘇家別墅,匯入清晨的車流。後面跟著十幾輛黑色轎車,車身掛著陸家的標誌,整齊得近乎壓迫。
這不是接親。
更像押送。
一個小時後,車隊駛入海城臨海莊園。
莊園臨著海,白色主樓沿著山坡鋪開,遠處是被晨霧壓低的海平面。婚禮主會場設在臨海玻璃廳,落地窗外就是一片深藍色的海。門口鋪著長長的紅毯,兩側擺滿白玫瑰,香檳塔在燈下閃著細光。
賓客已經來了大半。
蘇晚晚還沒下車,議論聲便從半開的車門縫裡鑽了進來。
「聽說了嗎?蘇家大小姐跑了。」
「跑了?今天可是她和陸景深的婚禮。」
「所以才有好戲看啊。蘇家臨時塞了個替身過來,聽說還是個醜八怪。」
「陸景深這綠帽子戴得,嘖嘖。」
「他能忍?我看這場婚禮未必能順利結束。」
有人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穿過車窗,落在蘇晚晚耳中,輕飄飄的,卻比婚紗里的針更刺人。
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。
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車旁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神情沉穩克制。
「蘇小姐,我是陸家的管家,周成禮,大家都叫我周叔。」
他說話客氣,卻沒有多問一句蘇詩雨去了哪裡,像是早已知道今天的新娘不是原定那個人。
蘇晚晚提起裙擺下車。
周叔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很快移開,只伸手替她擋住車門上方的邊角:「裡面人多,蘇小姐跟緊些。」
「謝謝。」
她聲音不大。
周叔微微一怔,似乎沒料到她會道謝,隨即側身讓開。
音樂聲從宴會廳里傳出來,悠揚得過分。
秦柔正端著香檳在人群里穿梭。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禮服,笑容甜得像抹了蜜,話卻一句比一句刻薄。
「我那位新嫂子啊,在我們陸家連個傭人都不如。」
「你們待會兒可別太驚訝,她能嫁進來,靠的可不是本事。」
「蘇詩雨才是蘇家真正的千金。這個嘛,不過是被推出來頂事的。」
旁邊幾個名媛掩唇輕笑。
「那她還真敢來。」
「換成是我,早就找個地方躲起來了。」
秦柔瞥了一眼門口,忽然壓低聲音:「不過可惜了,本來顧家那位顧承澤也要來的。」
「顧少?他不是和陸總關係很差嗎?」
「聽說臨時被陸景深派人『請』走了。」秦柔故意拖長語調,「誰知道這兩人又在斗什麼。」
幾名名媛對視一眼,興趣頓時被勾了起來。
秦柔卻沒再解釋,轉身朝門口看去。
音樂恰好在這時換了曲子。
宴會廳大門緩緩打開。
蘇國偉先走進來,臉上掛著勉強維持的笑。他一隻手臂向後伸著,蘇晚晚挽著他,跟在他身後。
她身上的婚紗不是為她準備的,腰身收得很緊,裙擺邊緣還留著一塊擦不掉的灰痕。頭紗寬大,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,只露出被遮瑕膏塗得暗沉發黃的下巴和脖頸。
那一刻,滿場的目光同時落了過來。
先是安靜。
隨後,竊笑聲像水面上的氣泡,一串串冒出來。
「這就是替嫁的?」
「頭紗遮成這樣,看來傳聞是真的。」
「蘇家也太狠了,隨便找個人就敢往陸家送。」
「新郎待會兒看見她的臉,不知道會不會當場翻臉。」
蘇國偉的手臂繃得很緊,低聲提醒:「別低頭,走快點。」
他嘴上說著安撫的話,手指卻用力扣住她的手腕,像怕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走。
蘇晚晚沒有掙開。
今天這一步,是她自己答應走的。
但答應,不代表她就要任人擺布。
紅毯兩側站滿了人。有人舉著手機,有人用扇子遮住嘴角,還有人乾脆正對著她拍照,仿佛已經提前準備好把她狼狽的模樣送上明天的談資。
就在她走到紅毯中央時,裙擺忽然被什麼勾住。
那股力道不重,卻來得突然。
蘇晚晚腳下一絆,身體往前傾了半步。
周圍響起一片短促的驚呼。
「要摔了!」
「快看!」
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秦柔更是眼睛一亮,等著看她撲倒在紅毯上。
可蘇晚晚只抬手扶住了裙擺,另一隻手輕輕撐住蘇國偉的手臂,借力站穩。
她沒有驚慌,也沒有尋找剛才是誰動的手。
只是抬起頭,隔著頭紗,朝腳邊看了一眼。
那隻藏在裙擺旁的皮鞋立刻收了回去。
蘇晚晚的目光順著鞋尖往上,落在一個年輕男人臉上。
男人臉色一白,迅速偏開了頭。
她沒有追究,甚至沒有停留,重新邁開腳步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鞋跟落在紅毯上,聲音清脆。
剛才等著她摔倒的人,笑聲慢慢停了。
他們想看一個醜陋、怯懦、被家族推出門的替身在眾人面前出醜,可這個新娘太穩了。穩得不像第一次走進這種場合,也不像一個只知道聽話的養女。
蘇晚晚走到禮台前,終於停下。
她抬手,將那層厚重的頭紗從臉前掀開。
動作不快,卻沒有半點猶豫。
燈光落下來,照清了她的臉。
那張臉算不上傾國傾城,眉眼卻乾淨利落。故意壓暗的妝容還殘留在皮膚上,顯得臉色有些發黃,可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裡面映著滿場的驚訝,也映著那些剛才的竊竊私語。
沒有人再笑得出來。
她沒有解釋自己是誰,也沒有為難堪的妝容辯解,只將頭紗順手搭到臂彎,站在紅毯盡頭。
新郎陸景深就在她面前。
黑色西裝,冷峻挺拔,雙手插在褲袋裡,臉上沒有新婚的喜悅,也沒有被欺騙後的震怒。他看著眼前的一切,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。
禮官硬著頭皮走完流程,最後將話筒遞到兩人面前。
「陸先生,蘇小姐,請問二位是否願意結為夫妻?」
蘇晚晚抬眸,看向陸景深。
按照流程,她該說:「我願意。」
可陸景深忽然抬起手,擋住了禮官遞來的話筒。
他向前半步,身上的冷冽氣息壓了過來。
周圍賓客只看見他低下頭,像是在確認新娘的妝容。
只有蘇晚晚聽見了他壓低的聲音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他停了一下,視線落進她眼底。
「我是說,你自己的名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