臥室門一關上,外面的光和聲音都被隔住了一半。
這間屋子很小,原本是雜物間改的。牆紙邊角翹起,靠窗的位置塞著一張一米二的小床,舊木櫃門關不嚴,鏡子也裂過一道細縫,從右上角斜斜劈下來,把人照得像是被切成了兩半。
而那件婚紗,就那樣攤在床上。
層層疊疊的白紗本該象徵純淨,可落在這間逼仄的屋子裡,只讓人覺得諷刺。裙擺邊緣有一塊不太明顯的灰痕,像被誰踩過又隨手拍了拍,敷衍地抹平。胸口鑲嵌的碎鑽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,像嘲笑。
這是蘇詩雨的婚紗。
現在,成了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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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小姐,發什麼愣呢?」
王媽抱著胳膊站在旁邊,語氣里沒有半點恭敬,反倒像看熱鬧,「趕緊換啊,太太都催了幾遍了。」
蘇晚晚沒動,只抬眼看了看她。
王媽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嘴一撇,把婚紗拎起來往她懷裡一塞:「這種福氣,別人求都求不來。你呀,也算熬出頭了。」
福氣。
蘇晚晚低頭,看見白紗上還殘留著一小片香水味。甜得發膩,是蘇詩雨常用的那支。
她把婚紗接過來,手指剛碰到內襯,就察覺到不對。
縫線粗糙,布料接縫的位置有明顯重新改過的痕跡,不像高定,倒像是臨時讓人趕工收了腰身。她指腹往裡一探,忽然被什麼扎了一下。
尖銳的刺痛順著指腹竄上來。
蘇晚晚手一頓。
她翻開內襯,果然看見一根沒拆掉的珠針,細細的,卡在縫邊,針尖上已經沾了一點血。
王媽像是早知道似的,嘴角一撇:「哎呀,扎著了?那你忍忍吧。這可是大小姐量身定做的,你穿肯定有點緊。臨時改成這樣,能穿進去都不錯了。」
她嘴上說著「忍忍」,動作卻一點不輕,直接扯著婚紗背後的拉鏈往上拽。
粗糙的縫邊擦過後背,像砂紙磨過皮膚。蘇晚晚下意識繃緊了肩,另一根沒發現的針又斜斜刺進腰側。
她倒抽了一口氣,臉色瞬間白了幾分。
「別亂動啊。」王媽不耐煩地嘖了一聲,「陸家的車隊都快到了,耽誤了吉時你擔待得起嗎?」
門外也在這時響起拍門聲。
砰砰砰。
「蘇晚晚,你磨蹭什麼!」
劉芳尖利的聲音隔著門板刺進來,「換件婚紗都不會?你想讓所有人都看蘇家笑話是不是?」
蘇晚晚站在鏡子前,胸口微微起伏,沒出聲。
王媽見外頭催得緊,手上更急,幾乎是把拉鏈硬生生拽到頂。衣料收得過緊,勒得人呼吸都發沉。
「行了。」王媽退後兩步打量她,眼神里有種掩不住的輕慢,「就是氣質差了點,跟大小姐沒法比。」
蘇晚晚像沒聽見。
鏡子裡的人穿著價值不菲的婚紗,臉上的妝卻被故意畫得很糟。粉底壓暗了兩個色號,眉毛被描得粗鈍,鼻側和臉頰還特意打了幾塊不自然的陰影,像是想把她往「土」「丑」上去按。
不必問也知道是誰的意思。
蘇詩雨要乾乾淨淨地逃開這場婚約,還要把這個替她頂鍋的人,打扮成一個配不上陸景深的笑話。
門外又響起劉芳的聲音,這次近了些,像是人已經站在了門縫邊。
「開門!我看看你到底收拾成什麼樣了!」
王媽連忙去開了一條縫。
劉芳踩著高跟鞋站在外頭,臉上滿是焦躁,顯然一夜沒睡好,眼角都壓不住疲態。可她看見蘇晚晚時,第一反應不是心虛,不是愧疚,而是挑剔地皺眉。
「頭紗呢?給她戴上。臉再壓一壓,別太顯眼。」
這話說得像在擺弄一件貨物。
蘇晚晚站在那裡,指尖還在隱隱發麻。她垂著眼,恰好看見婚紗內襯側邊鼓起一小塊,像塞了什麼東西。
她借著整理裙擺的動作,把手探了進去。
裡面果然有個暗袋。
她摸出一張揉得發皺的紙片,邊角已經被潮氣洇軟。展開一看,是一張機票存根。
婚禮前夜,目的地,M國。
名字那一欄被水漬暈開,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字跡邊緣,像「晚」字的一半。
蘇晚晚眼神微微一凝。
王媽正彎腰替她整理裙擺,沒注意到她掌心的東西。劉芳則在門外不停看表,煩躁得來回踱步。
蘇晚晚不動聲色,把那張存根折小,攥進掌心。
「好了沒有?」劉芳又催。
「好了好了。」王媽賠著笑回。
劉芳像是懶得再看她,低頭拿起手機,按住語音鍵。
剛才還尖銳刺耳的聲音,一轉頭就軟了下來。
「詩雨啊,你放心,媽媽都安排好了。」
門縫不大,足夠讓聲音一絲不落地飄進來。
「你就在國外好好玩,散散心,這邊什麼都不用管。」
「陸家那邊先糊弄過去,等這陣風頭過了,陸家少奶奶的位置還是你的。」
「她?」
劉芳像是笑了一下,壓得很低,「她算什麼,不過就是替你擋一陣子。」
那句「她算什麼」,輕飄飄的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蘇晚晚卻覺得耳邊嗡了一聲,四周瞬間安靜下來。
她這些年不是沒聽過更難聽的話。
從被接進蘇家的第一天開始,她就知道自己和蘇詩雨不一樣。蘇詩雨可以學鋼琴、學禮儀、學馬術,生日時收一屋子的禮物,生病時整個蘇家圍著她轉。她則永遠站在邊上,穿舊衣服,吃剩下的蛋糕,連開口多問一句都會換來一句「你要懂事」。
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。
可原來不是。
原來有些話,聽一百遍和第一百零一遍,還是會讓人發冷。
她替她頂婚,替她進虎口,替她扛下蘇家和陸家的怒火。可在這些人眼裡,她依舊只是「擋一陣子」的東西。
不是人,是東西。
鏡子裡,那張被刻意描丑的臉安靜得過分。只有那雙眼,像壓了一夜的風雪,一點點冷下來。
劉芳的語音還沒發完。
「你爸爸那邊我會穩住,陸景深那種男人,面子比什麼都重。等結了婚,外頭都知道蘇家女兒進了陸家,後頭再想辦法換回來……」
後面的話,蘇晚晚沒再繼續聽。
她抬起手,抽了張桌上的卸妝棉,倒了半瓶卸妝水上去。
王媽一愣:「二小姐,你幹什麼?」
蘇晚晚沒理她。
她看著鏡子,一點一點擦掉臉上刻意打歪的妝。暗沉的粉底被抹開,露出原本冷白的膚色;粗鈍的眉被擦去,顯出更清晰的眉骨線條;臉側那幾道故意畫丑的陰影也被拭淨。
動作不快,卻很穩。
像是在把什麼東西一層層剝下來。
王媽下意識上前一步:「這可不行!太太交代過……」
「交代過什麼?」蘇晚晚終於開口。
她聲音不大,甚至很平靜。
王媽卻莫名噎了一下。
蘇晚晚抬起眼,透過鏡子看她,眼底一點怯弱都沒有了:「交代過要我替嫁,還要我替她女兒丟人,是嗎?」
王媽張了張嘴,竟沒接上話。
門外的劉芳也聽見了動靜,猛地推門進來半步:「蘇晚晚,你又鬧什麼?」
「沒鬧。」
蘇晚晚放下卸妝棉,抽出紙巾慢慢擦乾淨手指上的水漬和血痕。
那根珠針還躺在掌心,細而冷,閃著一點寒光。
她垂眸看了兩秒,把針放在桌上,針尖輕輕磕在木面,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。
像某種無聲的提醒。
最後一次。
這是她對自己說的話。
最後一次,為了外婆,為了那點被他們捏在手裡的生路,把自己賠進去。
但也只到這裡了。
劉芳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臉色更難看:「你那是什麼眼神?我告訴你,現在不是你使小性子的時候!蘇家養了你這麼多年,供你吃供你穿,你替詩雨做這麼點事,是你該還的!」
該還的。
蘇晚晚忽然覺得想笑。
她小時候發燒到三十九度,是外婆半夜背著她去的小診所。她第一次拿到獎學金,錢轉頭就被蘇家拿去填了蘇詩雨的消費單。她長到這麼大,蘇家給過她什麼,她一筆一筆都記得清楚。
可現在,劉芳站在這裡,理直氣壯地告訴她,這是恩。
「說話啊!」劉芳聲音拔高,「別擺出這副死人臉,晦氣!」
蘇晚晚看著她,眼神靜得嚇人。
過了兩秒,她忽然彎下腰,提起厚重的裙擺,自己把因為拉扯而有些歪掉的下擺一點點整理平整。
動作從容,像是根本沒把眼前的人放在眼裡。
劉芳怔了一下。
就在這短短一瞬,蘇晚晚已經拉開了房門,主動走了出去。
她沒有再像剛才那樣縮在這間小屋子裡,也沒有低著頭任人擺布。婚紗的裙擺擦過門檻,白得晃眼,她背脊挺得很直,仿佛身上那些針扎出來的疼都不存在。
劉芳反應過來,立刻跟上去,壓著火氣質問:「你去哪?」
蘇晚晚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客廳的燈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,落在她臉上。那張剛擦掉劣質妝容的臉並不是驚艷張揚的美,更不是蘇詩雨那種精心堆砌出來的明艷,可她站在那裡,眼神冷靜,氣勢竟讓人一時不敢逼視。
「要我嫁,可以。」她說。
劉芳愣住。
「外婆的療養院,換最好的那家。」蘇晚晚一字一句,「病房、醫生、護理團隊,全部升級。合同現在就簽。」
劉芳像是沒聽明白: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」蘇晚晚看著她,「既然我替你最寶貝的女兒去收拾這個爛攤子,那我要的條件,你現在就給。」
走廊里安靜了兩秒。
王媽站在後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劉芳的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她大概怎麼也沒想到,一向低聲下氣的蘇晚晚,竟敢在這種時候開口談條件。
「你瘋了吧?」劉芳失聲尖叫,「你威脅我?」
「威脅?」
蘇晚晚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淡。
她唇角甚至極輕地動了一下,不像笑,更像諷意。
「不是你們先拿外婆威脅我的嗎?」
劉芳臉上一僵。
蘇晚晚沒給她接話的機會:「療養院不換,合同不簽,今天這場婚,我可以不去。」
「你敢!」
「你可以試試。」
她說得太平靜了,平靜到不像賭氣,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外頭隱約已經傳來車聲,蘇家傭人神色匆忙地在樓下穿梭,顯然陸家的車隊快到了。越是這種時候,劉芳越不敢出岔子。
因為一旦岔了,丟的是整個蘇家的臉。
蘇晚晚太清楚這一點了。
也正因清楚,她第一次發現,原來她不是沒有籌碼。
只是從前,她不想用。
劉芳盯著她,胸口起伏不定,眼底滿是驚怒,像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。
「你、你……」
她你了半天,竟沒說出完整的話。
蘇晚晚已經懶得再等。
她提著裙擺,越過劉芳往樓下走去,高跟鞋踩在木製台階上,發出清晰又穩的聲響。
一步,一步。
像是終於從那個困了她很多年的地方走出來。
劉芳回過神,尖聲追問:「蘇晚晚!你給我站住!你什麼意思?」
蘇晚晚沒有回頭。
樓下大門外,晨光將亮未亮,幾束車燈穿過雕花鐵門照進庭院,冷白的光映在地磚上。
她掌心還攥著那張皺巴巴的機票存根,紙邊硌著皮膚,提醒她這一夜到底藏著多少謊。
而她只是繼續往前走,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身後的人聽得一清二楚。
「我只是在替你『最愛的女兒』,收拾爛攤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