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經很深了。
蘇家老宅一樓客廳卻燈火通明,水晶燈亮得刺眼,照得人眼睛發酸。牆上那幅巨大的婚紗照掛在最顯眼的位置,照片裡的蘇詩雨笑得明媚張揚,挽著陸景深的手臂,像是天生就該站在那樣的高處。
可現在,新娘不見了。
「廢物!都是廢物!」
劉芳把手機重重摔在沙發上,保養得宜的臉因為憤怒扭曲了幾分,「機場沒有,酒店沒有,連她那幾個狐朋狗友都不知道她去哪了!明天一早就是婚禮,她現在跟我玩失蹤?」
管家張叔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幾個傭人低著頭,連眼神都不敢亂飄,唯恐這一把火燒到自己身上。
蘇國偉坐在主位,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他沒有像劉芳那樣失態,只是一下一下敲著茶几,指節發白。
這樣的安靜,比怒罵更叫人發怵。
蘇晚晚坐在最靠邊的單人沙發上,背脊繃得很直,膝蓋並得緊緊的,像是怕自己多占了一點地方。她身上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色針織衫,和這間處處透著富貴氣的客廳格格不入。
沒有人理她。
也沒有人問她冷不冷,累不累。
她只是被一個電話,從外婆的療養院臨時叫回來的。
回來的路上,她就隱約覺得不對。
可她沒想到,會不對成這樣。
「哭,哭有什麼用?」蘇國偉終於開口,聲音沉得發冷,「人跑了,陸家那邊你去解釋?還是我去解釋?」
劉芳猛地回頭:「那你說怎麼辦?總不能真讓陸家明天知道新娘跑了吧?你知道海城多少人盯著這場婚禮看笑話嗎?陸家是什麼門第,我們蘇家得罪得起嗎?」
她說著說著,目光忽然一轉,像是終於想起客廳里還有另一個活人。
那目光落到蘇晚晚身上,不像看人,倒像看一件臨時能派上用場的東西。
蘇晚晚的指尖,悄悄蜷了一下。
「晚晚。」
劉芳喊她的時候,嗓音忽然放柔了些,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親昵,「你也知道,蘇家這些年沒虧待你吧?」
蘇晚晚抬起頭,眼底像蒙著一層霧,怯怯地看著她:「媽……」
「別叫得這麼可憐。」劉芳打斷她,臉上的溫柔轉瞬就散了,「蘇家養你十八年,吃穿住用哪樣少過你的?現在家裡遇到難處,你總不能一點都不管吧?」
客廳里靜了一瞬。
蘇晚晚像是聽懂了什麼,臉色微微發白:「可是……陸家要娶的人,是姐姐。」
「從今天開始,你就是詩雨。」
劉芳說得乾脆利落,連一點迴旋都沒留。
蘇晚晚睫毛顫了顫,像是被這句話砸懵了,半晌才輕聲道:「我不行的……陸家一眼就會看出來。」
「看出來又怎麼樣?」劉芳冷笑一聲,「婚禮辦完了,證領了,陸家難道還能當場把人退回來?到時候木已成舟,他們再不高興也得認。」
「你只要閉嘴,低頭,把婚禮走完,別給我添亂就行。」
蘇晚晚沒說話。
她的沉默像是在抗拒。
於是下一秒,蘇國偉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你外婆下個月的療養費,我已經讓財務先停了。」
蘇晚晚猛地抬頭。
蘇國偉看著她,眼神里沒有一點溫度:「你外婆現在住的那家療養院,一天的費用是多少,你心裡有數。要不要繼續住下去,就看你今晚懂不懂事。」
空氣一下子像被抽空了。
劉芳靠回沙發里,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:「晚晚,別怪我們逼你。你既然叫了我這麼多年媽,總要知道報恩。」
報恩。
這兩個字,她聽了很多年。
小時候弄壞了蘇詩雨的一支口紅,要她報恩。
冬天發燒想請假不去給蘇詩雨送資料,要她報恩。
外婆病重那年,她跪在醫院走廊里借錢,也有人告訴她,蘇家能管外婆已經是天大的恩情,她該報恩。
好像她活著,本身就是欠了蘇家的。
蘇晚晚垂下眼,手指一點點攥緊衣角,攥到骨節泛白。
再抬頭時,她眼圈已經紅了,聲音輕得快要聽不清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劉芳和蘇國偉同時鬆了口氣。
那口氣極輕,卻沒逃過蘇晚晚的耳朵。
像是終於把一塊燙手山芋塞了出去。
張叔立刻會意,沖旁邊的傭人使了個眼色:「還愣著幹什麼,帶二小姐……帶晚晚小姐上樓試婚紗。」
兩個傭人走過來,一左一右地扶住蘇晚晚。
說是扶,倒更像怕她臨陣反悔。
蘇晚晚沒有掙扎,乖順得不像話,低著頭被帶上樓。
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,她像是無意間回了一下頭。
樓下客廳里,剛剛還一副天塌了模樣的劉芳,已經坐回沙發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蘇國偉揉了揉眉心,神色緩和下來,兩人對視一眼,竟都露出一點卸下重擔的輕鬆。
不像是女兒跑了。
倒像是一件早就準備好的麻煩,終於找到了替死鬼。
蘇晚晚收回視線,唇角極輕地抿了一下。
那點發紅的眼尾還在,怯弱的樣子也還在,可眸子裡已經沒了半點無措。
只剩一片清凌凌的冷。
二樓衣帽間的門被推開,幾隻禮盒已經擺好了。
傭人把最中間那個盒子打開,小心翼翼捧出裡面的婚紗。
那是一件極其昂貴的高定,層層疊疊的輕紗在燈下泛著柔光,胸口和腰線的釘珠細密得驚人。哪怕蘇晚晚不懂品牌,也看得出這裙子有多值錢。
只是裙擺邊緣,有一塊不大不小的暗紅色酒漬,顯然已經處理過,卻還是沒洗乾淨。
那片污痕落在純白婚紗上,刺眼得很。
像一塊凝住的血。
「這……」一個年輕傭人遲疑了一下,「夫人,這件婚紗髒了,要不要再——」
「換什麼換?」
劉芳跟上樓,語氣里滿是不耐,「明天就要用了,現在去哪裡再找一件一模一樣的?她又不是詩雨,將就穿就行了。」
說完,她看都沒多看蘇晚晚一眼,仿佛那件婚紗值錢,而穿婚紗的人不值錢。
傭人不敢再說話,只能幫著把婚紗往蘇晚晚身上比。
蘇晚晚伸出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塊酒漬。
布料冰涼細滑,只有那一點暗痕,像扎在白玉上的針。
她低著頭,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隨口一問。
「姐姐她……」
劉芳正轉身要走,聞言不耐地回頭:「什麼?」
蘇晚晚抬起眼,眼神又恢復成那副怯生生的樣子。
「姐姐她,真的是自己跑掉的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