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宅回來那晚,她沒有睡好。夜裡翻來覆去,想的還是老太太紙上那句話:她這一輩子,見過兩樁怕的事。那頁紙她留在了老太太屋裡,沒有帶走,可那句話,跟著她回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胡安。
胡安在老太太院裡掃落葉。見她來,放下笤帚,搓了搓手:「太太問老太太的事?」
「問您,」她說,「當年母親出府那日,您在哪。」
胡安想了想。「那日我在府里當差。老太太院裡的事,是我經手。林氏出府那日,老太太一早就把自己關在屋裡。後來聽說她走了,老太太讓我去門口看看。我到的時候,府門已經關了。」
「府門口,有人送她嗎。」
胡安搖搖頭。「那日門房說,她出門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像是等誰。等不到,就走了。」
和他說的一樣。她想起他說過,母親走那一日,他在門崗,送了她。母親等在府門口,等的那個人,始終沒有來。她站在那裡,半晌沒有開口。
「老太太后來,」她問,「有沒有說過,當年為什麼不攔。」
胡安沉默了。他低著頭,用笤帚柄戳了戳地上的落葉,過了半晌,說:「老太太攔過。為了林氏出府的事,老太太跟老爺子鬧過一回。那是老太太這輩子,頭一回跟老爺子紅臉。」他頓了頓,「沒攔住。」
「老爺子,是霍家哪一位。」
「是霍家上一輩當家的,如今過世了。」胡安說,「老太太跟老爺子鬧了三天。老爺子沒鬆口,只撂下一句話,說林氏留不得。可老太太知道,那不是真話,那是堵她嘴的。真正的緣由,老太太到走,也沒能弄個明白。」他低聲說,「老太太這一輩子,就這一件事,一直沒能放下。」
她想起老太太屋裡那頁紙,老太太寫「攔不住林晚」。她從前只知道母親被趕出府,不知道老太太為這事,跟老爺子鬧過三天。這件事,老太太記了許多年,到走也沒有放下。
「老太太走之前,」她問,「有沒有交代過什麼。」
胡安想了想。「老太太走前那幾個月,」他說,「常讓我把後院那間舊庫房收拾出來。她自己進去,一待半晌,不讓旁人進。有一回我送茶進去,老太太坐在箱子上,手裡捧著一件東西,像在看什麼。」
「什麼箱子。」
「舊庫房裡的一隻樟木箱。」胡安說,「老太太的陪嫁。她嫁進霍家那年帶過來的,一直鎖在庫房裡。老太太走前那些日子,常開那口箱子。」
樟木箱。老太太的陪嫁。她想起老太太屋裡那隻匣子,匣子裡那頁紙,那半雙鞋。如今又多了一口箱子,是老太太走前常開的。
「老太太有沒有說,」她問,「那口箱子裡,放著什麼。」
胡安搖搖頭。「老太太沒說。只說過一回,」他說,「老太太說,那隻箱子,是留給一個人看的。等那個人來了,讓她自己開。」他看著她,「太太,老太太說的那個人,想來就是您。」
她站在院裡,看著胡安把落葉掃成一堆。老太太把匣子留給了她,把那頁紙、那半雙鞋留在屋裡,把老宅的事托給了胡安。如今又多了一口樟木箱,等那個人來了,讓她自己開。
她回去,把胡安說的,講給他聽。講到老太太走前常開那口樟木箱,講到那句「等那個人來了,讓她自己開」,他沒有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
「我去看看那口箱子。」她說。
他看著她。「我陪你去。」
午後,車又停在老宅門口。她推著他,往後院去。她想起從前畫過的那張老宅的圖,後院這一塊,他說過,沒讓人動過。
庫房的門鎖著。胡安開了鎖,退到門外。她推著他進去。
庫房裡光線暗。靠牆擺著一口樟木箱,箱面擦得發亮,像常有人拭。箱蓋上的銅鎖,搭著,沒有扣上。
她蹲下身,伸手,把那口樟木箱打開。
箱子裡,疊得整整齊齊的,是一層一層的舊衣裳。最上面是一件藕荷色的襖子,料子舊了,顏色褪了大半,可針腳還細。她伸手,把那件襖子拿出來,擱在膝上,翻過里子。
襖子貼身的里子上,繡著兩個字。她在閣樓那本舊本子的扉頁上,見過這兩個字。布包里那件舊衣裳,也是這樣,把名字繡在貼身的地方。
林月。
她指腹壓在那兩個字上,壓了許久。這件藕荷色的襖子,是母親的。母親年輕時候穿過的,老太太替她收著,收在這口樟木箱裡。
箱子裡還有別的東西。她一樣一樣看過去。一雙繡了花的舊鞋,鞋面磨得發白。一條打了結的舊手帕,結打得緊,像從沒解開過。最底下,壓著一沓紙。紙疊得方正,她展開最上面一張,是母親的字。
她認得母親的字。冊子上,母親信里,都是這樣的字。
母親寫的那張紙上,沒有抬頭,也沒有落款,只寫著一句話。她讀了兩遍,才慢慢放下。
那句話是留給知意的。若她有一天來霍家,把這件東西交給她。
她蹲在箱子邊,手裡捏著那張紙,很久沒有動。她低頭,看著箱子裡母親的舊物。一件襖子,一雙鞋,一條手帕,一沓紙。老太太收著這些,從母親出府那年起,收了十幾年。她不知道母親會不會有女兒,也不知道那女兒會不會來霍家,可還是收著,一年一年,替母親守著。
「老太太,」她低聲說,「她一直在等我。」
他坐在輪椅上,看著她。「是。」他說,「老太太替她守著,等她的女兒來。」
「那沓紙,」她問,「都是母親寫的嗎。」
「應當是。」他說,「都是老太太收的,你母親的東西。」
她伸手,把那沓紙從箱底取出來。紙不厚,攏在手心,像一小摞舊信。她沒有急著展開,只看著那沓紙,想著母親寫下這些字的時候,是什麼光景。
「老太太生前,」她問,「有沒有跟你說過,這箱東西,該怎麼處置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老太太說過一回。」他說,「老太太說,東西是她的,可她是替人收的。等收的人來了,該怎麼處置,讓她自己定。」
「老太太替母親收的,」她說,「等的人,就是那個讀得完冊子的人。」
「是。」他說,「如今你來了。這箱東西,是你的了。」
她蹲在箱子邊,看著箱子裡母親的舊物,很久沒有說話。老太太替母親守了這麼多年,如今這些東西到她手裡了。母親寫的那句「留給知意的,把這件東西交給她」,那件東西,她還沒有找見。這一箱舊物里,是不是還藏著什麼。
她低下頭,把那沓紙攏了攏,放回箱子裡。她沒有立刻看。她想,這是母親留給她的,她該挑一個安靜的時候,慢慢看。
「我想把它們帶回去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帶回咱們那兒去。」
胡安上前,把箱蓋按好,抱起那口樟木箱,走在前頭。她起身,跟在後頭,出了庫房。箱蓋上的銅鎖,還是搭著,沒有扣上。她想,等回了府,她會找個時候,把這口箱子打開,把母親寫的那沓紙,一張一張讀完。
出庫房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她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空出來的那一塊地,想著老太太坐在這箱子上,手裡捧著一件東西,像在看什麼的樣子。老太太等的那個人,她來了;替母親守的東西,她接住了。
路上,她靠著他,閉著眼。夕光從車窗斜斜地落進來,在她臉上停一會兒,又移開去。她想,從今往後,母親的東西,由她來守著。母親沒等到的,她替母親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