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桂樹底下,已經停了那把輪椅。
她推開窗,看見他坐在輪椅里,背對著這邊。她走過去,他聽見動靜,轉過頭來,沒有說去哪兒,只說了一句:「去老宅。」
車停在門口。她推著他,出了院門。路上誰也沒有開口。她坐在他身邊,想著他昨夜說「帶你去一個地方」時聲音里的鄭重。她猜不出那個地方是哪兒,只是覺得,他肯開口了,那地方無論是什麼,她都願意去。
車在老宅門口停下。胡安等在門邊,見了他們,躬了躬身:「老太太住的那間屋,您進去的時候,輕著些。」
她推著他,穿過前院,往老太太生前住的那間屋去。她嫁進霍家的時候,老太太已經不在了。她沒有見過老太太,只在胡安的話里、在冊子的字里、在母親的信里,拼出過這個人的樣子。這間屋,她不是頭一回來。上一回,胡安開了鎖,她在這裡,讀完了那沓信。
胡安開了鎖,退到廊下。她推著輪椅,進了屋。
屋裡是舊年的陳設。窗台上擱著一隻青瓷盆,盆里的花枯了,只剩幾根干枝。柜上放著一隻茶杯,杯沿缺了一個小口。床帳子放下了一半。屋裡一切都還在原位,像等著什麼人回來。
她看見床頭柜上,放著一隻舊匣子。匣子上的銅鎖是開著的,搭扣掀在一邊。
他開口了。他說,老太太走前一個月,把他叫到跟前,留了幾句話。「老太太說,」他頓了頓,「屋裡頭的東西,等她等的人來了,讓她自己看。」
她怔了一下。「老太太等的人。」
「老太太等的是一個讀得完冊子的人。」他說,「老太太等了很久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她看著那隻開著的匣子,想著老太太把這些東西留了多久。
「老太太臨走前,跟你說了什麼。」她問。
他停了一會兒。「老太太說,」他說,「她讓你防霍家人。可她防的,不是這宅子,也不是霍家如今當家的人。她防的,是霍家當年做過的事。」
她看著他。「她要你防的,是什麼。」
「你母親,」他說,「是被霍家趕出去的。」
她心裡一沉。她想起母親日記里那句「寫給二十年前的霍家」,想起閣樓上母親的畫像。她一直知道母親是被趕出去的,可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分量又不一樣。
「為什麼。」她問。
他沒有立刻答。半晌,他說:「老太太攔過,沒攔住。」他頓了頓,「至於為什麼,老太太到走,也沒能弄個明白。」
冊子上那行「林氏出府」四個字,她讀過很多遍。可今天聽他說起來,那幾個字,又沉了一些。
「老太太防霍家人,」他說,「是怕同樣的事,落到你身上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她看著那隻匣子,半晌,伸手,把匣子打開。
匣子裡放著一雙納了一半的布鞋,一雙鞋底,一沓線。線是新的,針腳勻淨。
匣子底上,壓著一頁紙。紙疊得方正,邊角磨得發毛,像被人翻了又疊,疊了又翻。她展開那頁紙,上面是老太太的字。字不大,一筆一划,寫得很慢。她讀下去。
老太太寫,她這一輩子,見過兩樁怕的事。一樁是看著林晚出府,一樁是怕看著她的女兒,也走出這扇門。她攔不住林晚,怕自己也攔不住那個女兒的命。這間屋裡的東西,留給一個讀得完冊子的人。若那個人來了,就讓她看看這雙鞋:「納了半雙,是想留給你的。剩下的半雙,等你肯留下來,我再替你納。」
她看著那頁紙,看著那雙納了一半的鞋。這句話,是老太太留給她的話。老太太到走,都在等那個讀得完冊子的人來,怕她像母親一樣被趕出去,讓她防霍家人;又怕她不肯留,納了半雙鞋,等她肯留下來。
她握緊那頁紙,指腹壓在「剩下的半雙」那幾個字上,壓了很久。
他坐在旁邊,沒有開口。半晌,他說:「老太太走之前,跟我說過一句。她說,等那個人來的時候,讓她自己看這間屋,看她肯不肯留下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「我把冊子讀完了。」
他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她看著那半雙鞋,想著老太太納鞋時窗外大概是怎樣的光。她伸手,把那雙鞋從匣子裡拿出來,擱在膝上。鞋底還差幾針,線頭露著,像一句話只說了半句,等人來接。
「剩下的半雙,」她說,「我接著納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她的側臉,看了很久。窗外有風進來,把床頭那頁紙吹得動了動。
「那件事,」她低聲說,「我想知道。」
他看著她。「你想知道。」
「我想知道,」她說,「母親當年,到底是怎麼被趕出去的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老太太也不知道全。」他說,「老太太只知道她出府那日的情形。至於為什麼。」他頓了頓,「老太太攔過,沒攔住。可老太太記著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老太太說,」他看著她,「你母親出府那日,在府門口,站了一會兒。門房說,她像是等什麼人出來送她。」他停了停,「後來老太太說,那個人,怕是來不了了。」
她怔住。母親出府那日,在府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一個人來送她。那個人,沒有來。
「那個人是誰。」她問。
他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,過了很久,說:「不知道。老太太沒說過。」
「你那時,」她望著他,「你在府里嗎。」
他看著她。「她走那一日,」他說,「我在門崗,送了她。」
她喉間發緊,半晌沒有出聲。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,再沒等到她回來。母親等在府門口,等的那個人,始終沒有來。他在門崗,送了她。往後的許多年,他也一直等著,等一個再沒回來的人。一個在那一日沒等到,一個等了那麼多年,也沒等到。
窗外的光,從門縫裡漏進來,落在地上,落在他低著的頭上。
她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輕輕搭在他擱在膝上的手背上。他沒有躲開。隔了一會兒,他慢慢翻過手,把她那隻手,包進掌心裡。
窗台上那盆枯花,還杵在青瓷盆里。老太太納的鞋,母親站在府門口的樣子。隔著幾十年,她今天,都看見了。
她起身,把那頁紙疊好,放回匣子裡,又把那半雙鞋放回去。老太太留在這間屋裡的東西,她一樣都不會帶走。她只是來看了,看了老太太等她來的心意。剩下的半雙鞋,她記在心裡了。
出屋的時候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青瓷盆里那幾根枯枝,還立在窗台上。她把門帶上,沒有上鎖。
廊下起了風。她推著他,出了院子。「霍家當年做過的事,」她說,「我想知道。我們一起去查。」
輪椅碾過青石板,一聲,一聲。他沒有立刻答。過了很久,他說:「好。」
霍家當年做過的事,到底還有多少樁,她還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從今往後,這一樁一樁去查,有人陪著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