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後，她花了三天，把冊子從頭到尾，讀完了。
她沒有急著讀。她讀得很慢，一天讀幾頁，像怕讀快了，那些日子就漏過去了。她讀母親進府那幾年，讀老太太記的他童年，讀冊子上那些進進出出的人。讀到後來，冊子最後一頁那句「對不起」，她讀了很多遍，已經能背下來了。
那三天裡，她白天讀，夜裡也讀。讀到母親進府那一年，冊上只有「林氏進府」四個字；讀到老太太記他童年，會爬、會喊娘、雪地里滾一身泥；讀到林氏出府那一年，隔了幾行，又是「林氏出府」四個字。兩行字之間，隔著四年的日子。她讀著那些進進出出，想著母親在那四年裡，到底做過什麼。
第四天傍晚，她把冊子合上，放回書櫃最底下那一格。
她去了書房。他正在窗邊，桌上攤著幾頁紙。見她進來，他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停了一下。
「讀完了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看著她，好一會兒，說：「謝謝你，把它讀完。」
她走過去，在他對面坐下。「冊子裡，還有好多頁，我沒有看明白。」
「哪一頁。」
「母親進府那一年，」她說，「冊上寫著，林氏進府。可那一年，她為什麼要進府，冊子上沒有寫。」
他沒有接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桌上那幾頁紙，停了一會兒，說：「你母親進府，是為了照看那個孩子。她答應過他的母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，「可冊子上，只寫了『林氏進府』四個字。她在那四年裡，做了什麼，冊子上沒有寫。」
他看著她。「你想知道。」
「嗯。」她說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「那四年，」他說，「她隔幾天，就去看那個孩子一趟。給他帶吃的，有時候是幾個餑餑，有時候是半籃果子。她疊船給他看，疊出來的船，能漂在水渠上，漂很遠。她陪他在水渠邊放船，放一隻，漂遠了，再疊一隻。那孩子認得她，喜歡她來，可一直不知道，她是母親託付來照看他的人。」
「她叫他什麼。」
他低下頭，過了很久。「她叫他名字。她說，那名字，是他母親給取的，盼他這一生，沉得下去，又熬得出來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可她走了以後，再沒有人，那樣叫過他了。」
她看著他。冊子上那一欄，名那格，是兩個字的墨痕，淡得幾乎看不清。母親叫他的名字，可那兩個字，在冊子上，一直沒有落清楚。她想起他說的，他母親走了，林晚也走了。從那以後，再沒有人，那樣叫過他。
他說話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她聽得出來，那四年裡，他記得母親帶去的餑餑是什麼味，記得她疊的船漂得多遠，記得她叫他名字時，聲音是什麼樣的。一個孩子，把一個人記了那麼多年，記到每一件小事都還在。她想，也許他等母親回來，等的不是那個承諾，是那個叫他名字的人。
她怔住。母親去看他，帶吃的，疊船給他看，陪放船。那孩子認得她，可不知道她是母親託付來照看他的人。她想起冊子上那行「水渠又漫了，那孩子一個人放了半天的船」，想起母親信里那句「今日又見著那個孩子」。母親信里寫的那個孩子，就是他。母親隔幾天去看他一趟，看了四年。
「他後來，」她輕聲問，「知道她是母親託付來照看他的人嗎。」
「知道。」他說，「她走的那一年，他才知道。那一年，他十五歲。他八歲那年就認得她，可她從沒告訴他，她是母親託付來照看他的人。」
「十五歲。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「那一年，」他說，「她要走了。走之前，她跟他說了實話。她說，她是母親託付來照看他的人，答應過他的母親，要把他照看長大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她說，她要走了。往後，怕是不能再來看他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。」
「他說，」他看著她，「他說，他等她回來。她答應過他，會回來。」
她看著他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，輕輕撞了一下。他等她回來。她答應過他，會回來。可她沒有回來。他等了很多年，從十五歲，一直等。十五歲往後那些年，他過的，是怎樣等一個人的日子，她想像不出。她只看見，他如今坐在她面前，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還是平的。
「她答應過回來，」她說，「可她沒能回來。」
「是。」他低聲說，「她沒能回來。」
她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「你等了她多久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窗外起了風，燈影晃了晃。
「很久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知道，他說的「很久」，不是一個詞。是她母親進府那四年，是那四年的隔幾天一看，是她母親走後的那些年，是他從十五歲起，等一個答應過要回來、卻再沒回來的人。
「你等的人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是母親。」
他看著她，沒有否認。「是。」
「可母親沒有回來。」她說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，「可她答應過，會回來。我一直等，等她回來。」
她想明白了。他等了母親很多年，等的是那個答應過會回來的人。可母親沒有回來。直到她來了，替嫁進門，他才明白，等來的，是她。
「你等的，」她輕聲說，「是我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她，過了很久，說：「我等你，等你進來，等你把冊子讀完，等你走到我面前來。」他頓了頓，「如今，我不用再等了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涼著，她把它攏進自己手心裡，慢慢焐著。他沒有抽開。兩個人就那樣坐著，誰也不說話，燈影把他們的影子，投在一處。
半晌，他開口：「你把它讀完了。有些話，我答應過，等你讀完了，就告訴你。」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「現在說嗎。」
他低下頭，看著她握著他的手，過了很久。「明天。」他說，「明天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」
「什麼地方。」
他沒有說。他只是反手，輕輕握了握她的手。
她沒有再問。她由他握著，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。窗外的月亮，升得高了，光落進來，把書房照得亮了一些。她看著那本放回書櫃的冊子，想著他說，有些話，等你讀完了，就告訴你。她把冊子讀完了。明天，他要帶她去一個地方，把那些話，告訴她。
她心裡隱隱有預感。那個地方，她不知道在哪兒，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。她只知道，他肯開口了。她等了他這麼久，也願意再等一個明天。
夜裡，她回了房，卻沒有睡。她坐在燈下，把冊子又從頭翻了一遍。翻到母親進府那一頁，翻到老太太記他童年的那些字，翻到最後一頁那句「對不起」。她合上冊子，指腹在封底那道圓印上，輕輕按了按。
她想起他說，他母親走了，林晚也走了，再沒有人那樣叫過他。如今她來了。她想，從今往後，那個名字，會有人叫了。她不會讓那樣叫他的聲音，再斷掉。她低低地，學著那兩個字的口型，念了一遍。念完，自己先笑了。
明天，他要帶她去一個地方。她要聽完那些話。她想，不管那些話是什麼，她都等得起。冊子她已經讀完了，字也認全了，剩下那些話，她總等得到他說。夜很深了，她吹了燈，躺下。天一亮，他就來了。她合上眼，想著他說明天時，聲音里的那一點鄭重。她知道自己等對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