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她就醒了。窗外那枚月亮還沒落,掛在天邊,薄薄的。她躺了一會兒,沒有驚動任何人,自己下了樓。車是前一晚就叫好的,停在巷口,她坐進去,司機沒有多問。
老宅的門虛掩著。她推門進去,園子裡那畦淡黃的花,葉沿還潤著水汽。檐下晾著幾頁紙,風一過,紙角輕輕卷。胡安正坐在門墩上,手裡捧著一件疊好的舊衣裳,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她一眼,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太太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她說,「今天,我想跟你打聽一個人。」
胡安沒有馬上答。他把膝上的舊衣裳疊好,放回屋裡的椅背上,才說:「太太問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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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母親那沓信里,寫著一樁舊事。」她說,「信里說,『該有人知道』。我想知道,霍家還有誰知道那樁舊事。」
胡安看著她,過了好一會兒。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「太太,」他說,「老太太收那沓信,收了一輩子。年年夏天搬出來曬,曬完再收回去。她走之前,跟我說過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。」
「她說,」胡安低下頭,「『第三排,有一塊,供錯了。』」
她心口一沉。第三排。祠堂第三排。
「供錯了?」她問,「哪塊。」
「太太,老太太只說了這一句。」胡安說,「她說的時候,人已經不大清醒了。我再問,她只說,『等他自己去認。』」
「等誰。」
胡安沒接話。他彎下腰,把那畦花的葉子,一葉一葉撿起來,收進圍腰的口袋裡,撿得極慢。
她站在園子裡,晨光斜過來,落在她肩上。祠堂。她想起那封匿名信。信上寫著:「祠堂第三排,有一塊牌位供錯了。」信是有人塞進她屋裡的。老太太屋裡,也留著同一句話。
不是她一個人看見過那行字。
「那封信,」她問,「你知道是誰送到我屋裡的嗎。」
胡安搖搖頭:「太太屋裡的事,我夠不著。」
她沒再問。她往老太太的屋裡走了一步,又收住腳。門鎖著。她想起上一回來,胡安開了鎖,退到門邊。這一次,她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「老太太那沓信,」她說,「還在柜子里嗎。」
「在。」胡安說,「年年曬,年年收,一封沒少。」
她站在檐下,看那幾頁晾著的紙。紙角還夾著幾根曬乾的草莖,像是隨手從園子裡摘的。她伸手,想碰一碰,又收了回去。
她轉身要走。走到門口,胡安在身後叫住她:「太太。」
「老太太走前那幾年,」胡安說,「總念叨林晚太太。念叨她進門那一年。」他停了停,「太太要問那樁舊事,興許,該去祠堂看看。」
她回到主宅的時候,天已經過了午。書房的窗,亮著。
她推門進去。他坐在書桌後,膝上攤著那本冊子,沒有翻,只是放在那兒。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。
「回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她說,「我想去一趟祠堂。」
他看著她,半晌,沒有問。她以為他會問為什麼。他只是看著她。
「祠堂在老宅後頭。」他說,「我陪你去。」
她抬起頭:「你不是說,三年沒進過祠堂。」
「是。」他沒有解釋。他低下頭,把冊子闔上,又翻開,像在找一個日子。「那行字,你看見了。」
她看著他。他知道。他早就知道祠堂第三排那塊牌位供錯了。
「你知道供錯的是誰嗎。」她問。
他屈起指節,在冊子邊沿叩了一下。「去看過才知道。」他說,「下午去。」
她張了張嘴,到底沒有再說。她隱約覺得,那樁「該有人知道」的舊事,就壓在祠堂第三排那塊牌位上。而他,知道的比她多。
下午,日頭偏西。她推著他,走過老宅那條石板路。輪椅的輪子壓過青石板,一聲,一聲。祠堂的門開著,一股陳年的香火氣,混著木頭潮味,撲面而來。
祠堂里暗。天光從高處的窗格漏下來,投在地上,斜斜地鋪開。她推著他,穿過前廳,走到第三排牌位前。
那一排,供著幾塊牌位。她一塊一塊看過去。走到中間那一塊,她的步子慢了下來。
那塊牌位,比兩旁的舊。木色發烏,邊角磨得圓了,像是被人摩挲了許多年。
她回頭看他。他坐在輪椅里,隔著幾步,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這塊,」她問,「供的是誰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?」
「老太太供的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老太太在的時候,每年都來。她沒跟任何人說過,這塊牌位,是供誰的。」他垂著眼,「我三年沒進來。」
她站在那塊舊牌位前,久久沒有動。她伸手,指腹沿著牌位邊角那道磨痕,慢慢摸過去。老太太供了一輩子,供的是一塊說不上是誰的牌位。那沓信,她也收了一輩子,一封一封,都是沒寄出去的話。
「老太太說的『該有人知道』,」她輕聲問,「是這塊牌位嗎。」
他望著那塊舊牌位。香灰落了一截。
風從窗格灌進來,牌位前那炷香,煙斜了一下,又直起來。
「你還記得那行字嗎。」她問。
「哪行字。」
「信里那行。」她說,「『可看著他,又覺得,該有人知道。』」
他看著那塊舊牌位,沉默了一會兒,才說:「那封信,你母親進門那一年,就到了她手裡。」
「信上,還有別的事嗎。」
「信上寫,『若有一日,他能自己走到我跟前,我就把這些話,當面說給他聽。』」他垂下眼,「你母親沒能等到那一天。有些話,終究沒來得及當面說成。」
她看著他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可他的拇指,一直壓在輪椅扶手上,一節一節,扣進掌心裡。
「這塊牌位,」她輕聲說,「會不會,是你母親供的。」
他抬眼,看著她。他沒有答。可他的指尖,從扶手上鬆開了。
祠堂里靜下去。只有那炷香,一寸一寸,往下燒。
「走吧。」他先開口,「該回家了。」
她推著他,出祠堂,走過青石板路。走到一半,他開口:「那封信背面,有一行極淡的字。」
她腳下一頓:「你看見了。」
「我看過很多遍。」他說,「起筆那個字的輪廓,我認得。像是照著她的字描的。」
她半晌沒出聲。那行字,她認不全。可她認得起筆,和母親那沓信同源。
「那行字,」她說,「是我母親寫的嗎。」
輪椅碾過最後一級石板。他輕輕說:「我不知道。我也認不全。」
「那你,怎麼不去問她。」
「我想問老太太。」他頓了頓,「可老太太已經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