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她就出了門。車在巷口等著,她坐進去,把那封信又按了按,隔著衣料,指腹碰到紙角,信還在。車窗外的楊樹,葉子掛著露,風一過,嘩啦啦響了一路。
胡安在園子裡,彎著腰,侍弄那畦淡黃的花。聽見腳步聲,他直起身,拿圍腰擦了擦手,看她一眼,沒有問怎麼又來。
「太太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她說,「那沓信,我今天想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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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安看著她,像要說什麼,到底沒說。他先進屋,開了鎖,把門推開,退到門邊,讓開。
老太太的屋裡,還是那股舊木頭的味道,潮的,沉沉的。柜子開著,那沓信還壓在最裡頭,一封一封,齊整整的,像是年年夏天有人搬出去曬過,又收回來。她蹲下去,從最上面取了一封。
紙脆了。她兩隻手托著信紙,先撫平了摺痕,才看。
信是母親的筆跡,落筆輕。信上說的都是些小事。院子裡的花開了幾朵,廚房的師傅新學了一道菜,夜裡聽見檐下滴水的聲音。一封一封,都是過日子的話。她看得很慢,一封看完了,放回去,再取下一封。
柜子里的信按著日子排,紙一封比一封黃。看到第三封,信里寫:
「今日又見著那個孩子。他在水渠邊放船,一個人。我遠遠看著,沒有走近。他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孩子。」
她停住了。
水渠。放船。一個人。
她記得他說過,老宅後頭有一條水渠,下雨天,水漫過渠沿,他一個人放船,放一隻,漂遠了,再疊一隻。那時候,他六七歲。
母親信里說的「那個孩子」,是他。
她把這封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她接著往下看。信里的日子往前走,母親的筆跡漸漸沉了些,字與字挨得近了。有一封信里說:
「他越長越像他母親了。有時候看他走路的背影,我會想起一些舊事。那些事,我沒打算再提。可看著他,又覺得,該有人知道。」
她讀到這兒,沒有再往下念。
母親說的「該有人知道」,是要知道什麼?
她捏著那封信,指腹壓著紙上的字,壓了很久。她想起他說過:「我母親難產。霍家要嫁她進來沖喜,沒沖成。她留了我,又養了我六年。那年冬天,她走之前,寫了一封信,囑託你母親照看。」
母親照看的,是他。從他還是個放船的孩子,照看到了他長大。
信的末尾,還有一句,字更輕:
「若有一日,他能自己走到我跟前,我就把這些話,當面說給他聽。」
她把信紙折好,放回信封,又取了下一封。
這一封,她看得慢。信里寫的還是那些日子,可字裡行間,多了一個她認得的姓:霍。
信里說,霍家那位掌權的,近來問起她照看的那個孩子。她回了話,說孩子很好。
她看著這封信,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:母親在霍家的日子,有一半,是用來照看那個孩子的。母親挑淡黃的花,母親日日寫信,母親在霍家住了這些年,那孩子,一直占著她日子的一半。
她把這沓信,一封一封看完。天已經過了晌午,窗外的光斜進來,落在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胡安在門口,一直沒有走遠。看她直起身,他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太太。」他說,「信看完了?」
「看完了。」她說。
「老太太收了一輩子,」胡安說,「說是替林晚太太收的,也是替那個孩子收的。」
她抬頭看他:「哪個孩子。」
胡安低下頭,看著自己滿是泥的手,半晌,才說:「太太心裡,應該知道的。」
她沒有再開口。
傍晚,她回到主宅。書房的窗,亮著。
她推門進去。他坐在書桌後,膝上攤著那本冊子,翻到十一月十七那一頁。
「看完了?」他問。
「看完了。」她說,「那頁冊子,也看完了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她走到他面前,從衣袋裡取出那封信,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「老太太屋裡那沓信,」她說,「我讀完了。有一封,是寫給你的。」
他低頭,看那封信。他沒有伸手。
「信上說,若有一日,你能自己走到她跟前,她就把那些話,當面說給你聽。」她說,「她沒有等到那一天。」
他垂著眼,喉結動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「你母親照看的那個孩子,」她說,「是你。」
「是。」他說。
「她當年進霍家,」她說,「有一半,是為了照看你。」
他沒有接話。窗外起了風,燈影晃了晃。
「你和我母親立的約,」她說,「是約好照看我嗎。」
他看了她很久。「你母親進府那日,把一樣東西託付給我。」他說,「她說,等她女兒長大,若有一日來到霍家,讓我把那樣東西,交還給她女兒。」
「什麼東西。」
他看著她,沒有答。過了很久,他說:「等你把這本冊子,真的看完。那時候,我親手交給你。」
她看著那本冊子。那本冊子,她還只看了十一月十七那一頁。
「好。」她說。她把那封信放回桌上,「這本冊子,我會看完的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
夜裡,她坐在燈下,把那一沓信,又看了一遍。母親信里的日子,她已經讀熟了。有一句,她始終放不下。
「可看著他,又覺得,該有人知道。」
母親說的「舊事」,是什麼事。她想起他說過:「後來她走的那一日,我在門崗送她,再沒等到她回來。」母親走後,那些話,沒有來得及當面說給他聽。
她把信折好,放回衣襟里。窗外的月亮,掛在檐角上,白白的。
那一樁舊事,霍家應該有人知道。
明天,她要去找那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