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,她就醒了。
她要去老宅。柜子里那沓信,她答應過自己,這一回,拆一封來讀。她披衣起身,沒有帶鑰匙。老宅的鑰匙,在胡安手裡。她空著手下樓。廊下的燈還亮著,傭人們還沒有起。她走到門口,車已經停在那裡。
她拉開車門,頓了一下。他坐在車裡,膝上搭著一件外衣。
「我送你去。」他說。
她坐進車裡,把車門帶上。他膝上那件外衣,一直搭著,沒有遞過來。她也假裝沒有看見。車出城的時候,天剛亮,路兩邊的楊樹,葉子還掛著露。車窗上凝著一層薄霜,她抬手,抹開一小塊。她一直沒有說話。他也沒有。她心裡轉著昨夜那幾行字——等你等得久。她把這幾個字按下去,沒有讓它們出聲。
車過巷口,她看見牆根那棵桂花樹——她家老屋門前那棵,樹冠越過了牆頭。這個季節,花還沒有開。他的目光順著她的目光,往窗外落了一下,又收回來。她也沒有說。
「你去過老宅。」她說。
「三年沒去了。」他說。
她沒問。她只是把這三個字,記進了心裡。
車停在門樓前。胡安迎出來,看見車裡的人,腳步頓了一下。她下車的時候,那件外衣,還搭在他膝上。她到底沒有問,他也沒有遞。
「先生。」他喊了一聲,像是很久沒有喊過。
「嗯。」他說。
老宅的院子,還是老樣子。青磚鋪地,掃得乾淨,像是天天有人掃;牆根立著一隻水缸,缸沿讓雨水衝出一道白痕。正屋的門檻比院子高出許多,門檻正中,讓日子磨出一道淺淺的凹痕。門前三級石階,年深日久,邊角磨得圓了,面上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,讓露水洇得發亮。胡安看了一眼輪椅,轉身要去拿木板。
「用不著。」她說,「我推他上去。」
胡安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輪椅里的人。他沒有說話,退到一邊,沒有走遠。
他不假人手——這是她進霍家這些日子看出來的。輪椅,他從來自己轉。今天,他沒有攔她。她把輪椅推到石階前,彎下腰,握住輪椅背後的推把。輪椅很沉。她使力,前輪磕上第一級石階,頓了一下,又壓上去。一級。她聽見自己的喘。二級。他兩隻手撐在扶手上,脊背繃著,手背上的筋,一根一根凸起來。她沒有問,也沒有停。她想著,他三年沒來過這宅子,從前這三級台階,他是怎麼過的——她沒有問出口。
他的手指涼。她的腕子也是涼的。兩隻涼的手挨在一處,誰都沒有躲。她彎腰推車的時候,袖口裡那枚玉墜子滑出來,懸在腕上,貼著她手背。涼對涼,碰著碰著,倒不覺得涼了。誰都沒有提這回事。
到了頂上,她直起身,緩了口氣。他把輪椅轉過來,面對她。
他看著她。
她數著:一下,兩下,三下。他沒有移開。五下。他還在看她。她頭一回在他的眼睛裡,待得這樣久。久到她忘了自己該看哪裡。他的眼睛裡有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,像結過冰的河,底下有活水。廊下的風從她背後吹過來,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邊,她沒顧上攏。她沒有躲。手心出了汗,她沒有擦。
就在這時候,她想起那條簡訊——你也不知道,他等的人是誰。她心裡那點熱,退下去半寸。
最後,是他先移開。他垂下眼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看了一會兒——他看自己的手,看得比看她久。
「門開了。」他說。
她沒有動。他也沒有。風把門帘吹得鼓起來,又落下去。然後她把輪椅轉了個向,推著他,進了正屋。推他過門檻的時候,她手上用了勁。門帘擦過他的肩,又落下來。他一句也沒有說。
老太太的屋,還是鎖著。胡安拿鑰匙開了鎖,退到門外。屋裡還是那陣舊木頭的味道,潮的,沉沉的。
柜子里的信,一封一封,還壓著。她蹲下去,抽了第二封。紙脆,邊角卷著,讓日子磨得發毛。她一點一點展開。是舊年的事,一處也沒有提到霍家,也沒有提到她。她折好,放了回去。最底下還壓著一封,封口讓漿糊粘得死,一角撕開過,又細細補了回去。她盯著那個補過的角,看了很久,還是沒有抽它。她把櫃門合上,站起來,站了一會兒。
門外,他等在廊下。胡安跟在她身後出來,站在廊柱邊上,看著她的臉色,想說什麼,到底沒有說。她走到他面前——他沒有問信的事。她也沒有說。
夜裡,她回到主宅。路上,她讓車在城裡的文具店停了一下。文具店不大,櫃檯後面的老人,把本子從玻璃櫃裡取出來,用紙包好,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沒有打開看。她隔著紙,摸了摸皮面——厚的,皮面的,和書房裡那本舊的一個樣式。她付了錢。老人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。她把本子放進衣袋。衣袋被本子撐得方方正正,隔著衣料,硌著她。她沒有說給誰買的。司機也沒有問。
她想起奶奶說過的話——攢夠了,給她買一本新本子。攢到奶奶走,也沒攢夠。她如今買得起了。
夜裡,她經過書房。門虛掩著,燈亮著。書桌上,那本舊本子攤著,皮面磨得發白。她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從衣袋裡拿出那本新本子,放在門口的小几上——沒有留話,也沒有敲門。放本子的時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沒有看第二眼。封二上那兩個字,輪候,她記著,沒有問。
她轉身要走。門裡,他的聲音落下來:「門口,是什麼。」
「本子。」她說。
「舊的那本,還能用。」
「那就放著。」她說。
她說完,就走了。廊下的燈亮著。她走回房,關上門,沒有點燈。黑暗裡,她想起他說的話——舊的那本,還能用。她見過那本舊本子,大半頁的字,一行一行劃掉。她猜,那不是還能用,是捨不得換。她又想起那幾行字——等你等得久。那幾個字,浮上來,又讓她按了下去。她說不出自己那句「那就放著」,是給誰聽的。她在黑暗裡睜著眼,沒有睡。買本子的時候,她沒想過要寫什麼。放在門口的那一下,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買給自己的。
第二天一早,她經過書房。門開著,他不在。書桌上,新本子還放在舊本子旁邊。她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新本子的第一頁上,多了幾個字。字是新寫的,墨還沒幹透。隔著門框,她看不清寫了什麼,只看見那行字,不長。
她沒有走進去。她讀過他的舊本子,知道有些字,不是寫給人看的。那行字,她沒有讀。她怕讀出來,就再也不能假裝不知道。她隔著門框,站了很久,然後轉過身,走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