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她又去了老宅。
胡安在園子裡,彎著腰,侍弄那畦淡黃的花。聽見腳步聲,他直起身,拿圍腰擦了擦手,看著她:「太太,今兒還看信?」
「嗯。今兒,我想拆一封。」
老人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他先進屋,開了鎖,把門推開,退到門邊,讓開。她沒有立刻進去。她在門口站了站,才跨進去。
屋裡的光還是暗的。柜子開著,信壓在最裡頭,一沓,齊整整的,像是有人年年夏天,搬出去曬過,又收回來。她蹲下去,從最上面取了一封。紙脆了,封口的漿糊幹了,一碰就裂。她捏著那封口,沒有拆。封皮上的字,她認得——是母親的字,落筆輕。她怕這一拆,信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她把信原樣放回去,壓好。
她站起身,正要退出去,目光落在柜子邊那架窄梯上。梯子窄,木頭舊了,一級一級,通到頂上一塊板。
「上頭是什麼。」她問。
胡安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:「老太太走前,把林晚太太的東西,都收進了閣樓。快二十年了,沒人上去過。」
「鑰匙呢。」
老人從腰上解下一串鑰匙,在手裡掂了掂,挑出一把,沒有遞過來:「太太,上頭灰大。要不,老奴陪太太上去。」
「我自己上去。」
他把鑰匙遞給她,沒有再勸。她握著那把鑰匙,扶著梯子,一步步往上爬。梯子咯吱咯吱地響,像是多少年沒人踩過。爬到頂,她伸手推那塊板,紋絲不動。鎖在板邊上,鑰匙插進鎖眼,轉了一下。「咔嗒」一聲,板開了。
閣樓很矮,人站不直。光從屋頂一片瓦縫裡漏下來,細細的一線,落在灰塵里。那一線光里,灰塵浮著,慢慢地動。她彎著腰,把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:一隻舊藤箱,一口樟木箱,靠牆一卷油布,卷得緊,扎著麻繩。地上厚厚一層灰,灰上只有老鼠走過的印子,從牆角,一直連到藤箱底下。
她先打開那隻舊藤箱。箱子裡是些舊衣裳,疊得整整齊齊,邊角磨白了,領口補過。補丁的手藝,和她布包里那件,是一樣的。衣裳底下,壓著一捲紙。她抽出來,展開,是一幅畫像。畫的是個年輕女人,側身坐著,眉目淡淡地垂著,像在等什麼。她的頭髮挽著,是舊時候的樣式。紙黃了,邊角捲起來,畫上人的眉眼,還清清楚楚。她認得這張臉。她把畫像舉到那線光里,又放下來。母親的照片,她看過很多遍——照片上的母親,和畫像上的,是同一個人。只是畫裡的人更年輕,眉眼間,有她的影子,年紀和她如今差不多。她從未見過母親年輕時的樣子。畫裡的人,替她補上了。她看著畫上人的眉眼,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眉心。
她握著畫像,許久沒有動,才卷好,放回藤箱裡。她伸手,揭開那口樟木箱的蓋。一股舊木頭的氣味撲出來,像把許多年,都悶在了箱底。箱裡沒有衣裳,只有一本本子。皮面磨得發白,邊角起了毛——像書房那本舊本子,是一樣的舊法。她翻開。扉頁上,一行小字,是母親的字:林月。這兩個字,她見過——衣襟里側,繡的也是這兩個字。
她停住了。
本子裡,一頁一頁,都是抄的字。有的抄得工整,有的抄到一半,劃掉了。劃痕很深,幾乎劃破了紙,像落筆的人,筆尖懸了半晌,才重重劃下去。她翻得很慢。紙頁薄,邊緣脆,她捏著紙角,一頁,一頁,不敢用力。翻到中間一頁,她認出了那行字。
「等你等得久。」
她把本子握得更緊了些。
「短命也不怨你。」
「只怨那天沒攔住。」
她把這一頁,來回看了兩遍。她想起那夜,書房那本舊本子上,同樣的三行字;想起他坐在燈影里,一字一字,念給她聽;想起他說,寫給一個沒攔住的人。她那時不懂,現在也還不全懂。可她認得這筆——收筆處拖著,一筆連著一筆,是母親的手。袖口裡那枚玉,隔著衣料,硌了她腕子一下。
畫像在藤箱裡,本子在樟木箱裡,隔著半間閣樓。她看看那幅畫,又看看手裡這行字。畫裡的人,寫過本子裡的字。他念的那行字,是母親寫下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,抱進懷裡。這是母親的東西。她帶走,不算動別人的。她下了梯子,把鑰匙還給老人,說了聲「多謝」,就往外走。走到門樓下,她停住,回望了一眼那扇門。
「太太,」胡安在身後說,「老太太說過,閣樓里的東西,誰也不讓動。」
她站住,沒有轉身。過了片刻,她說:「老太太不在了。」
老人沒有再說話。
傍晚,她回到主宅。她把那本本子,放進了床頭櫃最底下那格抽屜,挨著那隻木盒。木盒還是打不開;本子裡的字,她認得。她坐在床邊,看著那格抽屜,想起閣樓頂上,那一片瓦縫的光。
她坐了一陣,起身下樓。書房的門虛掩著,門縫裡漏出一線光。她推門進去。他坐在書桌後,檯燈的光,一半落在桌上,一半壓在他肩上。他看見她,擱下鋼筆。
「回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嗯。」
她站著,沒有坐下。她心裡有一句話,到了嘴邊,又收了回去。她只問了一句:「老宅的閣樓,你上去過嗎。」
他看著她,過了一會兒,說:「上去過。」
「胡安說,快二十年,沒人上去過。」
他頓了頓:「年輕時上去的。」
胡安說沒人上去過,他卻上去過——是胡安不知道,還是胡安不說。她沒有追問。
「上面有什麼。」她問。
他沒有馬上答。檯燈的光里,他偏開目光,去看窗外。窗外黑著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望著那一片黑。她的目光,也跟著落向窗外。
「有一本本子。」他說。
她等著他說下去。他沒有。
「誰的。」她問。
他抬起眼,看她。他的眼神很平,平得像一池不動的水。他說:「一個,沒攔住的人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她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她停住,沒有回頭。
「那行字,」她說,「你抄過多少遍。」
身後沒有聲音。輪子在地板上轉了半圈,停住——這半圈,比往常沉。
「記不清了。」他說。
她拉開門,走出去。門扇在她身後合攏,把書房裡那線光,關在裡頭。
她走回房,點起燈。她拉開床頭櫃最底下那格抽屜,本子還壓著,挨著那隻木盒。她把本子取出來,就著燈,翻開那一頁。
「等你等得久。」
她的目光,在那行字上停住了。這行字,是母親寫下的。她想起那朵缺角的花,想起他說的那句「你摘它那年」——他認得她,認得十九年前,鄉下院子裡那個摘花的小姑娘。可這行字,是母親的。他認得的是她;他念的,是母親的字。母親寫下這行字的時候,在等誰;他抄這行字,抄了這麼多年,又在等誰。他親口說過,還在等。等的,是誰?
夜深了。窗外,露水一聲一聲,落得極輕。她合上本子,放回抽屜,挨著那隻打不開的木盒。抽屜合上的一瞬,她把那個問句,也鎖了進去。燈還點著,她沒有吹。
她沒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