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把那捧土帶回霍家,她每天早晨都要把腕上的紅布袋解下來,擱在窗台上,解開袋口,看一眼。土還是潮的。看完,再系回腕上。今天早晨,她解下布袋,解開袋口,看完,沒有系回去。她伸手,把袋裡的土攏平——攏到一半,門房來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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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太太,」管家站在門外,「門外來了個婦人,說是太太從前住的那條巷子的人,給太太送東西來。」
她直起身:「什麼人。」
「姓周。說是老巷的鄰居。」管家說,「門房讓她走,她不肯走,在門外站了小半個時辰了。」
她想了想:「帶到偏廳來。」
「太太,先生的規矩,外人不進宅。」管家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是我從前住的地方來的人。」
偏廳的門開著。那婦人站在門裡,沒有坐下。
她五十來歲的年紀,頭髮包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頭巾里,衣裳也是藍的,布鞋上沾著泥。懷裡抱著一隻藍印花布的包袱,抱得很緊,像怕人搶;另一隻手,提著一隻竹籃。進門的時候,她把竹籃擱在腳邊。籃里一隻舊暖壺,一隻粗瓷碗。
她進門的時候,婦人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那婦人看了她很久——不是打量,是看。久得不像頭一回見。
她的指尖,停了一下。
「你姓周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婦人應了一聲。
「坐吧。」
婦人沒有坐。她解開包袱,一樣一樣往外拿:一袋乾菜,扎著口;一罐醃的雪裡蕻,壇口封著布;最底下,是一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。
「都是家裡自己做的。」婦人說,「你奶奶在的時候,你愛吃的。」
她看著那雙布鞋。鞋底納得密,針腳一行壓一行,像排著隊的日子。鞋底前半,針腳密實,是奶奶的手;後半,針腳松一些,是另一雙手。
她抬起頭,看著婦人:「奶奶的鞋,怎麼在你這裡。」
「你奶奶走前,鞋底納了一半,說是給意丫頭納的。她沒納完。」婦人說,「我接著納完了。」
她看著那雙鞋,沒有說話。她沒有試,把鞋放回去。
「我奶奶,走了三個月了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婦人說,「你走以後,你奶奶一個人。我常過去坐坐。她總念叨你,說意丫頭愛吃雪裡蕻,醃的。」
「意丫頭」三個字,只有老巷的人,才這麼叫她。她沒接話。
「你小時候,愛在桂花樹下揀花。」婦人說,「你奶奶說的。」
她低著頭,過了一會兒,才問:「我奶奶,走的時候,安詳嗎。」
「安詳。」婦人說,「睡著走的。」
她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
「你在老巷,住了多久。」她問。
婦人系包袱的手,頓了一下:「去年才搬去的。」
她記住了這句話。
「你怎麼知道,我在這兒。」她說。
「巷口炸油條的那家說的。」婦人說,「說你嫁進城裡的大戶人家了。」
「哪家大戶。」
婦人頓了一下:「說是姓霍的人家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她在老巷住了十九年,知道巷子裡的人,只認油條和蔥,不認門戶。去年才搬來的人,不該知道她嫁進了哪一戶。這婦人,像是把每句話,都提前想好了。
「你在城裡,過得好不好。」婦人忽然問。
她看著婦人。過了很久,她說:「好。」
門開了。輪椅的扶手,先探進門裡。
霍沉淵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那婦人看見他,話頭頓住——她的眼睛,先是落在輪椅上,停了一下,又抬起來,落在他的臉上。
他看了那婦人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。只一眼。然後輪椅轉了個向,出去了。門在他身後合上。
婦人一直垂著眼。直到門合上,她的肩膀,才松下來。
沈知意把她的肩膀,看在眼裡。
婦人把乾菜、雪裡蕻、布鞋,一樣一樣,重新包好。她蹲下去,從籃里拿出那隻粗瓷碗,提起暖壺,倒了一碗茶,雙手端過來:「說了這麼些話,喝口熱的。家裡的茶。」
她沒接。
她看見那碗沿,擦得乾乾淨淨。
她看著那碗茶,看著茶上的白氣,又看著婦人的眼睛。
「我不知道你是誰。」她說。
婦人的手,懸在那裡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手收回去,把碗放在桌上:「涼了,就別喝了。」
婦人挎起包袱,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,她站住,沒有回頭:「你奶奶在的時候,常跟我說,你是個有骨氣的孩子。你過得好,她就放心了。」
她走了。
偏廳里,只剩下她一個人,和桌上那碗茶。白氣,一絲一絲地少了。她看著那婦人的背影,遠了。
管家進來收拾,她抬手止住:「那碗茶,送到我屋裡去。」
管家看了她一眼,沒有開口。
夜裡,她把那碗茶,擱在窗台上,挨著那隻小紅布袋。布袋的袋口,早晨解開後,一直沒有系回去。土還露著,潮潮的。茶已經涼了。
她坐在窗前,看著那兩樣東西,看了很久。
門響了。輪椅的扶手,先探進門裡。
她背對著門,沒有回頭。他看見了窗台上那碗涼茶,沒有問;目光又落在那隻敞著袋口的布袋上。
「明天,我想回老巷一趟。」她說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:「路遠。我讓司機送你。」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。」
「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說。」
她轉過身,看著他:「那碗茶,是她遞的。我沒接。」
他看著她,過了很久,說:「不接就不接。茶涼了,再倒一杯就是了。」
「那碗茶,你留下了。」他說。
「我沒喝。」她說。
「留著也好。」
她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,她說:「老宅的信,我答應胡安,明天去看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再問。輪椅轉了個向,往門口去了。
她看著他的背影:「那袋土,也是我從老家帶回來的。」
他在門口停了一下:「我知道。」
他出去了。門合上。
第二天一早,車停在門口。
她上車前,回頭看了一眼窗台——那隻小紅布袋,還裝著土;那碗茶,還擱在那兒,涼著。
車出了城。路兩邊的楊樹,葉子被風翻得嘩嘩響。這條路,她小時候坐班車走過。那時候,她以為她永遠不會離開老巷。
老宅的柜子里,還壓著信。她答應過胡安,今天去看。
她想著那婦人,想著她說的每一句話。一個去年才搬進老巷的人,不該知道她嫁進了霍家。老巷的婦人,遞茶之前,也不會把碗沿擦得乾乾淨淨。她看見霍沉淵的時候,肩膀先收緊了,等門合上,才松下來。
老巷越來越近。
她想:那個姓周的婦人,到底是誰。
她沒有再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