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原定,天亮就去老宅。
天沒亮她就醒了。衣袋裡那封信,隔著布,硌著她。她按了按,正要起身,門外有人輕輕叩門。
「太太,」是管家,聲音壓得很低,「先生說,老宅的門,今兒開不了,明兒才開。讓太太不必趕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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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回床邊,按著衣袋,沒有作聲。
「先生還說了什麼。」
「先生沒再說別的。」管家說,「先生說,太太要問,就說是他說的。」
她沒再問。窗外還是黑的。老太太屋裡的那沓信,她原想天亮就去看。老宅的門,為什麼偏要明天才開——他沒有說。她坐著,把這句話想了一遍,沒有想明白。
白天,她問管家,老太太在的時候,常翻的書,宅里還留著沒有。
管家想了想:「老太太的東西,走前都收回老宅了。主宅這邊,就剩書房裡間還鎖著幾樣——先生說,不讓動。」
「誰的。」
「老太太走前那幾年,住主宅,常翻的書都收在裡間。後來先生搬進主宅,那間屋就鎖上了。先生的東西,也擱在裡頭。」管家說,「太太,那扇門,先生不讓開,也不讓人問。」
「先生的東西,」她說,「怎麼和老太太的收在一處。」
管家垂著眼,沒有答。
「你也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「太太,」管家說,「先生的事,我不好多問。」
她只記下了後半句:書房裡間,鎖著。
當夜,她推開書房的門。燈暗著,書桌後沒有人——他今夜不在。
她站在門邊,沒有開燈。月光從窗格進來,一道一道,鋪在地板上。書桌底下的皮箱還在原處,壓痕和白天一樣,沒有人動過。她沒有碰它。她的目光,落在書櫃旁那扇小門上。
裡間。她進霍家這些日子,那道門總是關著,鎖著,她沒見過它開過。今夜,鎖掛在門鼻上,沒有扣。
她站在門前,站了一會兒。她忽然想:這扇門,今夜為什麼沒有鎖。
然後她推開了那扇門。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間屋。
屋裡一扇窄窗,月光從那裡進來,只照到書櫃的一半。她沒有開燈,站在門口,先讓眼睛認屋裡的東西:一張書桌,一面書櫃,一把椅子。書桌上空空的,連紙也沒有。這間屋,像是很久沒有人進來過,又像是一直有人收拾著——是那種天天擦、天天看、看完了再鎖上的收拾。
她先打開書桌的抽屜。
抽屜里一本舊書,皮面磨得發白。她翻開,書頁里夾著一朵乾花——淺藍色的,薄得透光。花朝下,莖朝上,夾在書的中縫。和她房間那本書里的一模一樣;和奶奶曬花的夾法,一模一樣。
她的手指停在書頁上,沒有翻過去。她把這頁翻過去,又翻了回來。
抽屜深處,一隻鐵盒。盒蓋上落著一層薄灰,灰是勻的,像很久沒人動過。她掀開盒蓋。裡頭一沓乾花,一朵一朵,壓得好好的。有的顏色還鮮,有的已經發黃——曬的年頭不同。最底下那朵,花瓣缺了一角。
她的手指碰到那朵缺角的花,停住了。
她認得這個缺角。她小時候摘過一朵這樣的花,夾進書里,後來書丟了。那朵花的缺角,是她摘的時候碰掉的。她記得那一角花瓣落在手心裡的分量。她一直以為,花跟著書,一起丟了。可它在這裡——曬乾了,收在鐵盒最底下,壓了這麼多年。
她蹲下去,看了很久。奶奶曬花的時候說過,有些東西,留下來才不會忘。房間那本書里的藍花,她一直以為是奶奶曬的。可這間屋,是他的;這本書,也是他的。兩本書里夾著同樣的花,同樣的夾法——那一朵,竟也是這雙手曬的。
有人替她,留了一朵她丟掉的、她自己都忘了的花。
她的手指在那朵花上停了很久,才輕輕地放回去。她合上鐵盒,放回抽屜,又把書塞回抽屜里。抽屜合上了,可合得不夠嚴——她來不及推到底。她退出裡間,把門掩回原樣,退到書房中間。
門被推開了。輪椅的扶手,先探進月光里。
他坐在門口,月光只照到他的膝上,臉在暗處。他沒有開燈,也沒有問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那扇小門上,停了一下,又移回來。
「夜裡冷。」他說。
「我不冷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接話。他把手裡那隻杯子放在桌上,推到她手邊。
「先喝口熱的。」他說。
她接過來。杯壁是溫的——他從廊那頭一路端過來,端到這間屋。她捧著,沒有喝。
「我沒找到想找的。」她說。
「那就等明天。」他說。
「明天?」
「明天,老宅的門就開了。」
她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。
「那朵缺角的花,」她說,「是我的。」
他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在暗處,看人的時候,像在數一件東西有幾個缺口。那眼神,比月光沉。過了很久,他說:「知道。」
「你認得它。」
「認得。」
「那本書,」她說,「也是你放進我房間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從什麼時候,認得那朵花的。」
他沒有立刻答。月光在他的膝上一動不動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「你摘它那年。」
她握著杯子的手,收緊了一下。
「那是我小時候。」她說。
「十九年前。」他說。
十九年。她小時候的院子,土牆,桂花樹,一朵被她碰掉一角的花,夾進一本丟了的書里。她以為書丟了,花也丟了。有人替她留著——留了十九年。
「你那時候,就認得我了。」她說。
「認得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說。」
他垂下眼,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看了一會兒。
「有些話,」他說,「還沒到說的時候。」
「那什麼時候到。」她說。
「等你想知道的時候。」他說。
她低頭看著杯子。她把杯子捧高了些,茶的熱氣撲在臉上,她的眼睛先熱了。她沒有喝,等那陣熱過去。
「奶奶說,」她說,「有些東西,留下來才不會忘。」
他看著她,沒有出聲。
「你也是這麼留的。」她說。
他過了很久,說:「那朵花,是你摘的。丟了可惜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他也沒有再說。
「夜裡冷,」他說,「回屋去。」
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走到門口,她停了一下。
「那扇門,你今夜怎麼沒鎖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答。
她出了門。走到廊下,她聽見身後,輪椅轉了個向,進了書房。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她沒有回頭。
當晚,書房裡間的門,上了鎖。鎖是新的,銅的,在月光下亮得扎眼。
第二天一早,管家抱著一隻鐵盒,敲開她的門。
「太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