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夜,天亮也沒停。
她醒得很早。第一件事,是摸衣袋——那封信還在。紙在衣袋裡捂了一夜,邊角軟了。她隔著衣料,摸了摸信封的角,又摸了摸那道深色的漬——昨夜燈下,她看了它很久,也沒有拆。他沒有催過她。他說過,看明白了,第一個跟她說。她等著。可她沒有乾等。有些話,他看明白了才會說;有些話,等不到,她就自己去查。
她走到窗前,雨在窗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,把院子裡的樹影攪碎。院子裡的花,讓雨打得低了頭。她看了一會兒。這宅子裡的秘密,和這場雨一樣,下不完。樓下的大鐘敲了整點。她數著雨聲,沒有數鍾。
心裡有一件事,壓了一夜:老宅,老太太的屋。昨夜,輪椅碾過地板,響了一下,又遠了。他沒有敲門。她也沒有開門。她不知道他要說什麼——她沒有問,他也沒有說。今早,她想起胡安說的那沓信:她母親的字,一封一封,壓在老太太屋裡,鎖了很多年。胡安說,老太太年年夏天,把信搬到院裡曬;走的那年,鎖進了柜子。她沒見過那些信,也沒見過老太太的字。她想去看看。
午後,雨小了一些。她去了書房——老宅的事,她不是去要準話的,是去告訴他一聲。書房的燈亮著。他坐在書桌後,膝上攤著那本舊冊子,翻到中間,頁角卷著。聽見門響,他沒有抬頭。
「老宅老太太的屋裡,收著一沓信,都是我母親的字。」她說,「胡安說的。我想去看。」
她說出「我母親」三個字的時候,心裡把另一個名字,從頭到尾,念了一遍——林晚。從前,這個名字只從別人嘴裡落進她耳朵;今天,是她自己念出來的。她念得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那沓信,是母親在霍家那些年寫下的。她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;她只知道,有人替她母親,收了一輩子。這宅子裡,還有人記得她母親。
「嗯。」他說。
「你什麼時候去。」他問。
「還沒定。」她說。她答得乾脆。他也沒有催。
他合上冊子,擱到一邊。「你想看,就看。」他說,「老宅那邊,我讓胡安候著。看完了,跟我說一聲。」
「我查到的,第一個告訴你。」她說。
他抬起頭,看了她很久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她走出書房。雨沒有停。廊下的燈,亮了一排;雨順著檐瓦,往下淌。她回到房裡,推開門,停住了——桌上壓著一封信。
沒有署名。紙邊洇著雨,像剛從雨里進來的。她沒有碰它,先看了看窗。窗關著。雨聲隔著玻璃,悶悶的。她站在桌前,看了那封信好一會兒——這宅子裡,誰會給她寫信。她才把信拿起來,拆開。
裡面只有一張紙,一行字:
「祠堂第三排,有一塊牌位,供錯了。去看看。」
紙薄,字是鋼筆寫的,一筆一划,像寫完想了一想。她把那行筆畫,記下了。她拿著這張紙,站了一會兒。從前那些簡訊,都是叫她別信誰的;這一回,那人把東西遞到了她手裡。像是換了個人。
她沒有立刻去書房。那張紙,她攥了一下午。祠堂——她嫁進霍家這些日子,還沒有進去過。她不知道那裡面供著誰,也不知道「供錯了」三個字,指的是什麼。字是陌生的——她認不出這雙手。她把那行字,看了好幾遍;把信紙折好,又展開。她等了很久,等到宅子靜下來。夜裡,她帶著它,去了書房。
書房的門開著。像是一直開著,等她來。門裡漏出燈光,把走廊的地板,映亮了一小片。他坐在書桌後。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。書房裡只開著一盞檯燈——他坐在燈下,她站在燈影外。桌上擱著一隻杯子,冒著熱氣,像是剛倒的。他沒有問她來做什麼。他把杯子推到她手邊。
「先喝口熱的。」他說。
她沒喝。她把那張紙,放在他面前。紙角還是洇的。
他低頭看,看得很慢。看完,沒有收走,把紙擱回她面前。
「祠堂第三排,」她說,「有一塊牌位,供錯了。」
她念出這行字的時候,沒有看他。信上沒有寫,那是誰的牌位。她等著他問。他沒有問。
他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:「祠堂,我三年沒進去過了。」
「為什麼。」
他沒有答。雨聲里,他沉默了很久。燈把他的影子,壓得很低。她沒有追問——有些話,他不說,她問也問不出來。這一點,她嫁進來這些日子,早就知道了。三年。她想起,她母親的線索,也是斷在三年前。她沒有把這個數,說出口。
她端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溫的。
「這信,誰送來的?」他問。
「沒署名。門房說,沒人遞過東西。」
他聽了,沒有立刻說話。他把那張紙,在桌上放正,紙角對著燈。燈下,紙上的字,看得更清了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:「這宅子裡,有人要遞東西進來,用不著走門房。」
她聽著,沒有接話。這一句,她也記下了。這宅子裡的事,他知道的,比她多——她把這個,也記下了。他也沒有再說。
「明晚,我去祠堂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
她沒有答。她握著杯子,看著杯里的熱氣,等它涼。
窗外,雨沒有停的意思。老鍾在樓下,又敲了一回。
回到房裡,她把門關上,又拉了一下門把——鎖是好的。她這才再看那封信。紙邊是洇的。門房說,沒人遞過東西。雨淋不進來——送這封信的人,進過這間屋。就在她午後在書房的那一陣——宅子裡有人走動,她和他在書房,誰也沒有聽見。她把那行字,又看了一遍:祠堂第三排,有一塊牌位,供錯了。那塊牌位是誰的,信上沒有寫,他也沒有說。她要自己去看看。
明晚的祠堂,她還沒去過。他沒有說那裡有什麼,她也沒有問。他沒有攔她,也沒有多說——他只說了一句,他陪她去。她沒有答。可是那個人,她還沒見過,就已經在她屋裡,走過一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