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開之前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他坐在燈下，也在看門口。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，都知道，這個點按響門鈴的，不會是尋常的來客。
她擰開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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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的燈在她身後亮著，光從她肩上鋪出去，照見門口的人。那人手剛把門鈴按罷，還搭在門把上，被她這一開門，僵在了半空。
不是簡訊那頭的人。
是沈清柔。
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，領口豎著，站在光里，臉色有些白，像是這一路都沒睡好。外套的肩頭，洇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深夜裡，她是開車來的。
她看著沈知意，也沒想到門會開，先是一愣，才輕輕叫了一聲：
「知意。」
沈知意站在門裡，沒有讓開。深夜，門外站著她的姐姐。
夜裡的涼氣從她身上漫進來，漫過玄關的地板。
「這麼晚了。」她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沈清柔捏著外套的領口，「我……有話想跟你說。」
沈知意側過身。沈清柔進門的時候，目光在客廳里過了一圈，落在那架輪椅上，又收回來。輪椅轉了個方向，往裡屋去了。
門在他們身後合上，咔噠一聲。
客廳的燈亮著。窗簾沒拉，外頭的夜色沉沉的，路燈的光漫進來，落在沙發扶手上，一小塊。沈清柔肩頭的水汽，在燈下一點一點散開，洇進外套的布紋里。兩個人在茶几兩邊坐下來，隔著一杯水的距離。
沈知意倒了一杯水，放在茶几上。不是茶。
沈清柔坐下來，看著那杯水，沒有立刻端。
「你夜裡不喝茶。」沈知意說。
沈清柔愣了一下：「你怎麼知道。」
「你胃不好。」沈知意說，「廚房記得。我也記得。」
沈清柔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她看著杯子裡的水，水面上映著燈，才開口：「知意，你回沈家這些日子，還是這樣。」
「什麼樣。」
「別人不記得的事，你都記著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你剛回來那幾天，就記下了全家的習慣。連我夜裡不喝茶，你都記住了。」
「記性好，是奶奶教出來的。」沈知意說。
沈清柔沒有再往下接。她把杯子握在手裡，指尖貼著杯壁。
「你晚上也不吃東西。」沈知意說，「回門那天，你中午也沒吃多少。」
沈清柔沒有立刻接話。隔了一會兒，才低聲說：「你連這個都記得。」
「家裡好嗎。」沈知意問。
「好。」沈清柔說，「媽也好。爸……」
她的話頭斷在了那裡。
沈知意看著她。這個姐姐想說什麼，又不敢說。和回門那天，站在迴廊上一樣。
「爸怎麼了。」她問。
沈清柔把杯子放下：「爸最近，不太對勁。」
「怎麼個不對勁。」
「他睡不著。」沈清柔說，「從前他睡得好好的，自你出嫁，就沒睡過一個整覺；這幾天，連飯也吃得少了。一到夜裡就醒，醒了也不開燈，就坐在客廳里，坐到天亮。」
「我跟媽提過一回，媽說，他是累了，歇歇就好。我看著不像。」沈清柔說。
沈知意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她沒有接這句話。
「有一回，早上他叫我，叫的是你的名字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他自己也沒察覺。」
沈知意沒動。
「還有一回，」沈清柔說，「半夜我起來，聽見他在書房裡打電話。壓著聲音，就聽見一句——那一年的事，別再問了。」
「那一年？」沈知意抬起頭。
「他沒說哪一年。」沈清柔說，「我問他，他只說，讓我別管。」
「電話那頭是誰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他掛了電話，在椅子裡坐了很久。我站在樓梯口，不敢出聲。那天夜裡，爸把書房的燈留了一整晚。」
沈知意低下頭。三年前，霍家出事，她母親的線索斷掉了。斷在哪一年，她一時分不清。今晚，沈家的書房裡，也有人提「那一年」。
她沒去摸那玉。玉在袖口裡，涼意她自己知道。奶奶防的是霍家的人。她沒想過，有些話，會從沈家那邊遞過來。
她鬆開手。那枚玉隔著衣料，還貼在腕子上。
「爸在家，提過霍家嗎。」她問。
「從不提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一句也沒有。他像是……躲著霍家。」
「媽呢。」沈知意問，「媽知道嗎。」
沈清柔沒料到她會問這個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「媽什麼都不說。可媽也瘦了。她白天笑著，夜裡我聽見她在房裡嘆氣。這些天，沈家誰都不說話，飯桌上也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。」
茶几上那杯水，涼透了，沒有人碰。
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牆上，影子挨著影子，又各自分著。
「是爸讓你來的？」她問。
沈清柔搖頭：「他沒讓。媽只當我睡了。」
「那你來做什麼。」
「我……」沈清柔的話沒接完，「我就是來看看你。有些話，我想來想去，只能跟你說。」
「為什麼跟我說。」
沈清柔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：「我想著，你該知道。你在霍家，離那些事近。」
「哪些事。」
沈清柔望著窗外的夜色，隔了半晌，才說：「我說不好。我就是……怕。」
「怕什麼。」
「怕爸這樣下去，要出事。」沈清柔說，「那晚之後，我夜裡總醒。我怕，那一年的事，終究要瞞不住了。」
沈知意沒說話，看著沈清柔瘦下去的臉。
「你瘦了。」她說。
沈清柔愣住，沒想到沈知意會說這句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笑了笑：「沒有。」
「你手還是涼的。」沈清柔說，「和你在沈家那會兒一樣。」
沈知意把手收回去，擱在膝蓋上：「夏天了。」
「夏天也是。」沈清柔說。
她把沒喝完的半杯水放回桌上，水在杯沿晃了晃。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半杯水上，水已經不晃了。
「本來，該坐在霍家的人，是我。」沈清柔說。
沈知意：「不是你的錯。你不用一直記著。」
沈清柔低下頭，沒讓沈知意看見她的臉。過了很久，她抬起頭，扯了一下嘴角：「我該走了。媽醒得早。」
「往後夜裡別一個人過來。」沈知意說，「沈家到這兒，四十分鐘。」
「我讓司機在巷口等著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來的時候繞了兩條街，沒人看見。」
沈知意送她到玄關。玄關的燈亮著，門外夜色很深，巷口的路燈亮著，照著一條空空的巷子。沈清柔走到門口，手搭上門把。門把在燈下，泛著一點涼的光。她的目光落向裡屋的門，落了一瞬，又收回來。
客廳里，輪子碾過地板，停在燈下。
「往後這麼晚了，」他對沈知意說，「就留她住下。客房是現成的。」
沈清柔的聲音從門邊傳來：「不用。我有人接。」
沈清柔看了沈知意一眼，擰開門。門開了一半，她停住，沒有回頭。
「知意。」她說，「往後，你少回沈家。」
沈知意站在門裡：「為什麼？」
「爸那些年的舊事，我總覺得，會找上門來。」沈清柔說，「你別摻和。」
「你讓我別摻和。」沈知意說，「你自己呢。」
沈清柔沒有接話。她走出門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。
「知意。」她說，「爸最近總做噩夢。」
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沈知意站在玄關，聽著腳步聲下了台階，在巷口停了一會兒，才遠了。夜色把最後一點聲音收走。她沒有馬上回房。
她折進裡屋，拉開抽屜，把壓在帳本底下那張照片拿出來。嬰兒，襁褓，邊角卷著。她翻到背面，就著燈看。水痕洇過的地方，壓著一道殘筆，像半行沒寫完的字。那半行字，她至今沒認全。
他說過，這張照片，他見過——在爺爺的書房裡。可他也沒有提過背面。
姐姐說，那一年，爸不讓再問。
她看了很久，把照片放回帳本底下，沒有合抽屜。照片背面的字跡，和姐姐說的那一年，興許是同一件事。那半行字，到底寫了什麼？她得找懂行的人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