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她把那本日記攤在桌上,旁邊放著一疊空紙、一支筆。
她一夜沒睡,眼下落著一層青。她在紙的頂頭寫下第一行:我母親進霍家,是請來的。第二行:請來,不為做工,不為攀親。第三行:要一個記得住事的人。第四行:有一年冬天,家裡來了一個人。第五行:從那以後,老先生收回了客氣。第六行:我母親是被趕出去的。
寫到第六行,筆尖停在紙上。墨水洇開一個點。她看著那個點,沒有動筆。
輪子碾過地板,在桌邊停住。他沒有說話。她也沒遮那疊紙。
「能對上嗎。」她問。
「第一條,能對上。」他說。
「第二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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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能對上。」
「第三條呢。」
他停了一下:「這句,我小時候聽我爺爺說過。」
「原話還記得嗎。」
「記得。」他說,「家裡的事,交給記性好的人,他才放心。」
她握著筆,沒有動。她母親在日記里寫的是:老先生說,家裡的事,交給旁人,他不放心。兩句話,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「第四條。」她說。
「那年冬天,」他說,「家裡確實來過一個人。」
「來做什麼。」
「我爺爺沒提。」他說,「他只說,人離開以後,家裡的規矩,就破了例。」
「什麼例。」
「從前,霍家不趕人。」他說,「從那一年起,趕了。」
她看著紙上第五條、第六條。兩行字,被他一句一句補實了。
「第六條。」她說。
他看了她很久:「是真的。你母親,是被霍家趕出去的。」
她垂下眼。這句話,她在日記里讀了三遍,如今聽他親口說了一遍。紙上那行字,忽然變沉了。
「誰定的。」她問。
「我爺爺。」
「他為什麼趕她。」
他沉默。過了很久:「這個,我不能說。」
她沒追問。她等著。
「我沒什麼不想說的。」他說,「是不能說。我答應過一個人。」
「誰。」
「這個,也不能說。」
她把筆擱下。從前他說,有些話,等你想聽了,我再說。今晚,他把話分成兩半——能說的,一句沒藏;不能說的,一句沒編。
「你從不說假話。」她說。
「不編。」他說,「這是我唯一能保證的。」
「那你把能說的,都說完了嗎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:「你問的那些,能說的,我說完了。」
她低頭,看著那疊紙。六行字,他補了一半。她的母親,他的爺爺,二十年前的一間屋子。中間空著的那道縫,像一道沒合上的口子。
「那道縫,」她說,「你打算什麼時候填。」
「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他說。
她沒接話。她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一道豎線,把紙分成兩半。
「我管我這邊。」她說,「日記、帳本、老宅里的東西。」
「帳本。」他說。
「我母親記性好,霍家的帳,有一陣子是她經手的。」她說,「日記里沒寫的,帳本上興許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管哪邊。」她問。
「霍家的舊人。」他說,「認得你母親的那些人,我一個個去問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
他伸出手,拿起她擱下的筆,在她那半邊紙的旁邊,寫下兩個字。
她湊過去看:查當年。
「當年,」她說,「哪一年。」
「你母親在霍家的那一年。」他說,「我這三年在查的,是同一件事。」
她看著那兩個字。三年前,霍氏動盪,他接手。三年前,她母親的線索斷掉。三年前,那間屋子就已經收拾好了——他讓她住進去的那間。三年,像一道圈,把他們圈在一處。
「你一個人查了三年。」她說。
「一個人,查不快。」他說。
「兩個人就快。」
「至少,」他說,「有人分擔。」
她把紙翻過來,拿起筆,在背面畫了幾道線。門樓,廳堂,書房,後院。她畫得很慢,畫完推過去。
他低頭看了一會兒,伸手,在後院的位置畫了一個圈:「這兒,我沒讓人動過。」
「後院有什麼。」
「你去看。」他說。
她沒有再問。她把自己那半邊又看了一遍,把「帳本」圈起來,在旁邊寫了一個小字:先。
「先查帳本。」她說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我這邊,先問舊人。」
她看著那頁紙。那道豎線是她畫的,左邊是她寫的字,右邊是他寫的字。她畫線的時候,沒想過另一邊會有人接。
「從前你說,這件事,交給你。」她說。
「從前。」他說。
「現在呢。」
「現在,」他說,「我們一起。」
他停了一下:「我和你一起查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她把筆放回紙上,壓住那頁紙的邊角,壓得平平的。紙有兩半了。信,她還沒給全——可這一頁,從此有兩個人管。
「照片。」她說。
她進裡屋,把那張照片拿出來,放在紙上。嬰兒,襁褓,邊角卷著。
「夾在日記封底里的。」她說,「我拿滿月照比過,對不上。」
他低頭看。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變了一下——像是撞見一件舊物,本不該出現在這裡。他伸出手,指腹懸在照片上方,停了一會兒,放回膝蓋上。
「這張照片,」他說,「我見過。」
「在哪兒。」
「我小時候。」他說,「在爺爺的書房裡。」
「誰的孩子。」
他沉默。很久。
「這個,」他說,「我也不能說。」
她沒再問。她把照片翻過來,看了一眼背面。那道水痕還在,殘筆還在。她沒有提背面的事——那半行字,她還沒拼出來。拼出來之前,這半張底牌,先壓著。翻回去,把照片收進抽屜,壓在帳本底下。
手機擱在桌角。她想起自己一天沒看它了,拿起來,劃開。舊號碼的對話框停在最後一條。她看著那條消息,正要鎖屏——屏幕上一亮,新消息跳出來。
新號碼。內容只有一句:你不該翻開那本日記。
她握著手機,沒動。
「發件時間,」他說,「是你合上日記那會兒。」
她低頭。消息頂端,時間標在凌晨。後半夜,她合上日記,蹲在地板上。這個人掐著點,發來這句話。
「他盯著這間屋子。」她說。
「屋子他盯不住。」他說,「盯的是你手裡的東西。」
「日記。」
「和這頁紙。」他說。
她看向那張分工的紙。筆還壓在上頭。她拿起筆,把那個新號碼抄在紙的右下角,抄完,沒有說怎麼查。
她沒有回那條消息。她把手機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夜裡,她睡不下。客廳的燈亮著,她把那頁紙又看了一遍。他在旁邊,面前攤著一本舊冊子,一頁一頁翻。她沒有睡,他也沒有。
深夜,門鈴響了。
一聲。很輕。像是按門鈴的人,也知道這個點不該來。
她抬起頭。他也抬起頭。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,對視。
門外沒有人聲。也沒有第二聲。
她放下紙,繞過茶几,朝門口去。到門邊,她停下,回頭看他。
他沒有搖頭,也沒有點頭。他看著她。
她把手搭上門把。
門把是涼的。
涼得不像今晚。像外頭有人,一直扶著它。
她沒有擰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