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風把院子裡的樹吹得嘩嘩響。
餐廳里,她坐下。他已經在了,坐在桌邊,面前一盞茶,沒動。
GOOGLE搜索TWKAN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也在看她。
「昨天的事,你問都不問。」他說。
「你沒提,我就不問。」她說。
「你不問,我也得給你。」他說。
她沒接話。
他從內袋裡取出一把鑰匙,放在桌上,她面前。不是遞到她手裡。
鑰匙是黃銅的,齒口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舊物。鑰匙上繫著一截紅繩,褪了色,穗子散了幾根,在桌面上攤著。繩結是舊的,打的卻是個活扣——她伸手就能解開。
她看著那把鑰匙,沒動。
「本來想等你自己開口。」他說,「等到今早,你沒開。」
「等到了嗎。」她說。
「沒等到。」他說,「所以我自己給。」
「霍氏產業。」她說。
「產業掛的是霍氏的名。」他說,「房子,是你母親的。」
「你母親的房子。」她跟著念了一遍。
「是。」
「霍家的產業,為什麼是你母親的房子。」她問。
「房子是她住過的。」他說,「名頭,是後來掛上去的。」
「後來。多後。」
「接手霍氏那天,這房子就到了我手裡。名頭,也是那天掛的。」
她看了他一會兒:「這鑰匙,你收了三年。」
「三年。」他說,「一直替你收著。」
「房子在哪兒。」
「你昨天去過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「這截紅繩,是你系的。」她說。
「不是。」他說。
「誰系的。」
他過了一會兒:「房子從前的主人。」
「我母親。」
「嗯。」
「霍家的東西,我一樣沒收過。」她說。
「它不是霍家的東西。」他說,「它是你母親的。」
她伸手,拿起那把鑰匙。鑰匙從指縫滑了一下——她捏住了,又捏得緊些。紅繩的穗子,在她指間輕輕顫。
她按住自己的手。
「這鑰匙,真沉。」她說。
「舊東西,都沉。」他說。
指腹順著齒口,慢慢摸了一遍。奶奶走時留的話,還壓在耳邊。可此刻把鑰匙放在她面前的,正是霍家的人。
「為什麼是今天。」她問。
「因為昨天,你看見了。」他說。
「看見的人多。」
「看見還裝著沒看見的,只有你。」他說。
他垂著眼,沒有動,也沒有抽開。
她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手,是她自己握上去的。
「房子一直有人打理。」他說,「裡面的東西,沒人動過。」
她握著他的手,沒有松。
「打理的人,是誰。」她問。
「霍家的老人。」
「認得我母親。」
「認得。」他說。
「他打理了多久。」她問。
「二十年。」
「二十年前,我母親住在這兒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進去過嗎。」她問。
「去過一次。」他說。
「裡面什麼樣。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「為什麼給我。」
「你母親的房子,該你收著。」
「你就不怕,我拿著鑰匙,把裡頭翻個底朝天。」
「翻出來的,都是真的。」他說。
他看著她,過了片刻:「你查了很久。」
「三年前,線索斷在你這裡。」她說。
「斷在我這兒。」他說,「續,也從我這兒續。」
「裡頭,有什麼。」她問。
他垂下眼,過了一會兒:「有些話,等你想聽了,我再說。」
多久——這兩個字,她在心裡咽過一回。上回,她把它咽成了「多後」;這回,她問出來了。
「多久。」
「等你把房子看完。」
「看完了呢。」
「看完了,你再來問我。」他說。
她鬆開他的手,把鑰匙收進衣袋。紅繩露了一截在衣袋外面。
「這鑰匙,別丟了。」他說。
「丟了能配。」
「配不了。」他說,「就這一把。」
「你不問我,下午去哪兒。」她說。
「不用問。」他說。
「萬一我不回來。」
「房子是你的。回不回來,都隨你。」
「下午,我送你去。」他說。
「不用。」她說,「路我認得。」
她收好鑰匙,把椅子推開,走到門口,回頭:「那我去了。」
「嗯。」
他忽然開口:「看完,回來吃飯。」
她沒回頭:「嗯。」
下午,她一個人去的。沒叫程越,車是她自己開的。
停好車,她立在石門前。門樓是青磚的,兩扇門關得嚴實。門樓上的瓦,缺了兩塊,石頭縫裡鑽出一小撮草。
鑰匙插進鎖眼,有點澀。她轉了一下,又轉了一下——咔的一聲,鎖開了。
門推開一條縫。光先進去,灰塵在光里浮起來。
她立在門內,沒有馬上進去。
廳堂右手,廊下忽然有人聲:「誰?」
她回頭。一個老人立在廊下,圍裙上沾著灰:「您怎麼進來的。」
她晃了晃手裡的鑰匙。
老人看清鑰匙,又看清她的臉,愣住:「您是……林太太的女兒。」
她頓了一下:「您認得我母親。」
「認得。」老人說,「這房子,我打理了二十年。外頭補過一回,只補了外牆;屋裡的東西,一樣沒挪過。林太太走的時候說,房子留著,等她女兒來看。」
她捏著鑰匙的手,緊了緊:「她還說別的了嗎。」
老人想了想:「她說,書房的抽屜,別鎖。」
老人退到門口:「您慢慢看。我就在外頭。」
她立在廳堂里,很久沒動。
廳堂很靜。家具都蒙著布,擺得整整齊齊。窗子關著,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地面上,落成細細一道。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,混著舊木頭的氣味。像是這間屋子,一直在等人回來。
她沒掀那些布。打理的人擦過桌子和窗台,別的地方,落著一層細灰。這就是「打理」和「動過」的分界。
廳堂右手,一扇門虛掩著。她推開門,是一間書房。書桌靠窗,桌面是乾淨的。書桌上有一盞檯燈,落滿灰,她沒碰。書架上的書,一排一排,蒙著灰。
她先看的是書桌。
拉開抽屜。抽屜沒鎖。
她想起那個木盒——也沒鎖,可就是打不開。眼前這個抽屜,一拉就開了。
抽屜里,放著一本本子。封面是深綠的,邊角磨白了。壓在抽屜最底下,上面疊著一塊舊絨布。
她把絨布拿開,拿起本子。本子很輕。
她翻開第一頁。
第一頁只有一行字。鋼筆寫的,墨水舊了,在紙上洇開一點:
「寫給20年前的霍家。」
她沒有翻第二頁。
二十年前——她還沒出生。比三年前,又往前了十七年。
她把本子收進包里,把絨布放回原處,抽屜推回去。
鎖上門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她拔下鑰匙,紅繩繞在她指間,繞了一圈,又一圈。
老人還立在廊下,見她出來,說了一句:「姑娘,下回再來。」
她回頭看了老人一眼:「下回,我自己來。」
回到車上,她把本子放在副駕座上。
第一頁那行字,她記得很清楚。
寫給20年前的霍家。
寫的是什麼,她還沒翻。
二十年前,她的母親和霍家,是什麼關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