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你母親的房子

2026-09-05 00:34:05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第二天一早,風把院子裡的樹吹得嘩嘩響。

  餐廳里,她坐下。他已經在了,坐在桌邊,面前一盞茶,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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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看了他一眼。他也在看她。

  「昨天的事,你問都不問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沒提,我就不問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你不問,我也得給你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沒接話。

  他從內袋裡取出一把鑰匙,放在桌上,她面前。不是遞到她手裡。

  鑰匙是黃銅的,齒口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許多年的舊物。鑰匙上繫著一截紅繩,褪了色,穗子散了幾根,在桌面上攤著。繩結是舊的,打的卻是個活扣——她伸手就能解開。

  她看著那把鑰匙,沒動。

  「本來想等你自己開口。」他說,「等到今早,你沒開。」

  「等到了嗎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沒等到。」他說,「所以我自己給。」

  「霍氏產業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產業掛的是霍氏的名。」他說,「房子,是你母親的。」

  「你母親的房子。」她跟著念了一遍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霍家的產業,為什麼是你母親的房子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房子是她住過的。」他說,「名頭,是後來掛上去的。」

  「後來。多後。」

  「接手霍氏那天,這房子就到了我手裡。名頭,也是那天掛的。」

  她看了他一會兒:「這鑰匙,你收了三年。」

  「三年。」他說,「一直替你收著。」

  「房子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你昨天去過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這截紅繩,是你系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不是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誰系的。」

  他過了一會兒:「房子從前的主人。」


  「我母親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霍家的東西,我一樣沒收過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它不是霍家的東西。」他說,「它是你母親的。」

  她伸手,拿起那把鑰匙。鑰匙從指縫滑了一下——她捏住了,又捏得緊些。紅繩的穗子,在她指間輕輕顫。

  她按住自己的手。

  「這鑰匙,真沉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舊東西,都沉。」他說。

  指腹順著齒口,慢慢摸了一遍。奶奶走時留的話,還壓在耳邊。可此刻把鑰匙放在她面前的,正是霍家的人。

  「為什麼是今天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因為昨天,你看見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看見的人多。」

  「看見還裝著沒看見的,只有你。」他說。




  他垂著眼,沒有動,也沒有抽開。

  她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手,是她自己握上去的。

  「房子一直有人打理。」他說,「裡面的東西,沒人動過。」

  她握著他的手,沒有松。

  「打理的人,是誰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霍家的老人。」

  「認得我母親。」

  「認得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他打理了多久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二十年。」

  「二十年前,我母親住在這兒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進去過嗎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去過一次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裡面什麼樣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看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給我。」

  「你母親的房子,該你收著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不怕,我拿著鑰匙,把裡頭翻個底朝天。」


  「翻出來的,都是真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看著她,過了片刻:「你查了很久。」

  「三年前,線索斷在你這裡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斷在我這兒。」他說,「續,也從我這兒續。」

  「裡頭,有什麼。」她問。

  他垂下眼,過了一會兒:「有些話,等你想聽了,我再說。」

  多久——這兩個字,她在心裡咽過一回。上回,她把它咽成了「多後」;這回,她問出來了。

  「多久。」

  「等你把房子看完。」

  「看完了呢。」

  「看完了,你再來問我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鬆開他的手,把鑰匙收進衣袋。紅繩露了一截在衣袋外面。

  「這鑰匙,別丟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丟了能配。」

  「配不了。」他說,「就這一把。」

  「你不問我,下午去哪兒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不用問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萬一我不回來。」

  「房子是你的。回不回來,都隨你。」

  「下午,我送你去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她說,「路我認得。」

  她收好鑰匙,把椅子推開,走到門口,回頭:「那我去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忽然開口:「看完,回來吃飯。」

  她沒回頭:「嗯。」

  下午,她一個人去的。沒叫程越,車是她自己開的。

  停好車,她立在石門前。門樓是青磚的,兩扇門關得嚴實。門樓上的瓦,缺了兩塊,石頭縫裡鑽出一小撮草。

  鑰匙插進鎖眼,有點澀。她轉了一下,又轉了一下——咔的一聲,鎖開了。

  門推開一條縫。光先進去,灰塵在光里浮起來。

  她立在門內,沒有馬上進去。

  廳堂右手,廊下忽然有人聲:「誰?」

  她回頭。一個老人立在廊下,圍裙上沾著灰:「您怎麼進來的。」

  她晃了晃手裡的鑰匙。

  老人看清鑰匙,又看清她的臉,愣住:「您是……林太太的女兒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:「您認得我母親。」

  「認得。」老人說,「這房子,我打理了二十年。外頭補過一回,只補了外牆;屋裡的東西,一樣沒挪過。林太太走的時候說,房子留著,等她女兒來看。」

  她捏著鑰匙的手,緊了緊:「她還說別的了嗎。」

  老人想了想:「她說,書房的抽屜,別鎖。」

  老人退到門口:「您慢慢看。我就在外頭。」

  她立在廳堂里,很久沒動。

  廳堂很靜。家具都蒙著布,擺得整整齊齊。窗子關著,光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地面上,落成細細一道。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,混著舊木頭的氣味。像是這間屋子,一直在等人回來。

  她沒掀那些布。打理的人擦過桌子和窗台,別的地方,落著一層細灰。這就是「打理」和「動過」的分界。

  廳堂右手,一扇門虛掩著。她推開門,是一間書房。書桌靠窗,桌面是乾淨的。書桌上有一盞檯燈,落滿灰,她沒碰。書架上的書,一排一排,蒙著灰。

  她先看的是書桌。

  拉開抽屜。抽屜沒鎖。

  她想起那個木盒——也沒鎖,可就是打不開。眼前這個抽屜,一拉就開了。

  抽屜里,放著一本本子。封面是深綠的,邊角磨白了。壓在抽屜最底下,上面疊著一塊舊絨布。

  她把絨布拿開,拿起本子。本子很輕。

  她翻開第一頁。

  第一頁只有一行字。鋼筆寫的,墨水舊了,在紙上洇開一點:

  「寫給20年前的霍家。」

  她沒有翻第二頁。

  二十年前——她還沒出生。比三年前,又往前了十七年。

  她把本子收進包里,把絨布放回原處,抽屜推回去。

  鎖上門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她拔下鑰匙,紅繩繞在她指間,繞了一圈,又一圈。

  老人還立在廊下,見她出來,說了一句:「姑娘,下回再來。」

  她回頭看了老人一眼:「下回,我自己來。」

  回到車上,她把本子放在副駕座上。

  第一頁那行字,她記得很清楚。

  寫給20年前的霍家。

  寫的是什麼,她還沒翻。

  二十年前,她的母親和霍家,是什麼關係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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