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幾天,天放晴了。
顧師傅那邊有了消息:人找著了,安置妥了。簡訊的事,他沒提,她也沒問。舊巷在前,她把帳本暫時擱下。
早飯桌上,他說:「今天空出來一天。」
「霍氏沒會?」她問。
「推了。」
「推了,陪我去哪兒。」
「去你長大的地方。」
她握著筷子,沒動:「你怎麼知道那個地方。」
「你說過一次。」
他不再多說。她低下頭,把那碗粥喝完。粥是涼的,她沒留意。
程越沒跟來。車是他開的,方向盤邊上多了一截連杆,油門和剎車,都挪到了手上。她多看了那截連杆一眼,沒問。
窗外的樓,一幢一幢矮下去,矮成灰撲撲的平房。出了城,路窄下來,兩邊的楊樹,葉子被風翻得嘩嘩響。
「這條路,我小時候坐班車走過。」她說。
「快到了。」他說。
「你認得路。」
「認得。」
車停穩的地方,是一條青磚巷子。巷口窄,只容兩個人並肩,青磚鋪得高低不平,隔幾步就有一道門檻。牆根下曬著兩捆蔥,一隻花貓趴在上面,眯著眼。
「你怎麼知道是這裡。」她說。
「你提過,老屋的門縫漏風。」他說。
她沒接話。解開安全帶,推開車門。
「你在這兒等我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「巷子窄。」她回頭,看了他的輪椅一眼,「你在車裡等也行。」
「不用。」他說,「慢點走。我在巷口等。」
他折下輪椅,自己下去。
她走進巷子。
早市剛散。地上濕漉漉的,是灑過水的青磚。空氣里混著魚腥、蔥香和點心的甜。賣魚的蹲在盆邊,拍著水,濺起一串亮。賣豆腐的正在收攤,抬頭看她一眼:「找人?」
「不找。看看。」
「面熟。」他說,「從前那個蹲在攤子底下寫作業的丫頭。」
她愣了一下:「您記得。」
「這條巷子,認得你的人,不多了。」他說著,把木格子一塊一塊碼上三輪車,「得空常回來。」
她站在那兒,看他把最後一格碼好。
巷子中段,油條鋪的鍋還支在門口。老闆娘頭也不抬:「來兩根?」
「不餓。」
「嘗嘗。還是那口鍋。」
她站住,買了一根。油條滾燙,她左手換右手,咬了一口。油香還是那個味。
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:「姑娘是這巷子裡的人吧?」
她頓了頓:「從前是。」
「嫁得遠?」
她咬了一口油條:「遠。」
兩把竹椅中間,一隻搪瓷缸泡著濃茶,冒著白氣。牆角,兩隻雞在土裡刨食,刨得塵土飛揚。
她在那排攤位前站住。奶奶的攤位,如今擺著乾貨。花椒的麻味混著八角的香氣,從攤子上漫過來。她看了一會兒,沒買,也沒問。奶奶收攤的時候,總拿布把稱杆擦三遍。她說,稱是良心。
再往巷子深處走,是老屋。
門鎖著。鎖是新換的,黃銅的,亮得扎眼。門檻很高,她小時候,要扶著門框,才跨得過去。門框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的木頭。土牆矮,牆頭的瓦缺了幾塊。牆根那棵桂花樹,還在。她走過去,抬手碰了碰樹幹。粗了一圈,枝丫越過了牆頭。
她沒進門,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她先聽見一陣小孩的鬧聲。鬧聲里,夾著他的聲音,壓得很低,混在裡頭。
巷口那棵老槐樹下,他的輪椅被三個孩子圍住了。一個男孩蹲在輪子邊上,扒著輪圈看:「叔叔,你輪子裡卡了個彈珠!」
他低頭,看著男孩:「嗯。」
「我幫你摳出來!」男孩說著就上手。
「別硬摳。」他說,「轉半圈,讓它自己滾出來。」
男孩將信將疑,把輪圈轉了小半圈。彈珠「嗒」地一聲滾出來,跳了兩下,停在青磚縫裡。
男孩一把攥住,舉過頭頂:「出來了!」
「記住了?」他說,「小石子卡進去,先退半圈,別硬轉。」
「記住了!」
「那你下回還來這兒嗎?」男孩問。
「不常來。」
「那下回來,我還找你玩彈珠!」
他看了男孩一眼:「好。」
扎辮子的小姑娘湊過來,戳了戳輪圈:「叔叔,你這車為什麼沒有車把?」
「它不用車把。」
「那它怎麼拐彎。」
「用手。」
小姑娘試著轉了一下輪圈,沒轉動,鼓著腮幫子:「你幫我。」
「輪圈卡了石頭,才轉不動。」他說,「你找一塊扁的,自己剔出來。」
小姑娘真跑去牆根,找了一塊扁石頭,蹲回去,一下一下地剔。剔完了,她把石頭舉起來:「叔叔,我找的。」
他看了一眼:「不錯。」
最小的孩子蹲在另一頭,夠不著輪圈,就伸著手,一下,一下。他低頭看他:「過來摸。」
孩子挪過來,在輪圈上摸了一下,縮回手,又摸了一下。
「涼。」
「曬一曬,就熱了。」
男孩把彈珠裝進口袋,拍了拍,仰頭問他:「叔叔,你這車能爬樓梯嗎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我長大,給你造一輛能爬樓梯的。」男孩挺起胸脯,「說好了。」
男孩伸出手,小拇指翹著:「拉鉤。」
他看著那根小拇指,看了兩秒,也伸出自己的,勾住。
「拉鉤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」男孩說。
他低頭,看著男孩。孩子們忽然都不鬧了,一眨不眨地看著他。他的嘴角,極輕地動了一下。開口時,聲音里像有什麼東西,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:
「好,我等著。」
然後,他笑了。很輕,卻收不住。
孩子們這才鬧成一團。小姑娘拍著手,蹲在地上,石頭也掉了。
他抬起頭,看見了她。眼角的紋,一寸一寸,平了回去。
男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,喊了聲「姐姐」,拉著小姑娘,一溜煙跑進巷子裡。手裡那顆彈珠,攥得緊緊的。
「看完了?」他說。
她走過去:「看完了。下次,你跟我一起。」
他頓了一下:「巷子窄。」
「我不怕你進不去。」
他看著她,半晌:「……嗯。」
她拉開車門,坐進副駕。
「你倒是會哄孩子。」她說。
「是他們哄我。」
車從巷口開出去,車窗搖下一點,風灌進來。
拐過街角的時候,她看見了巷子那一頭。
一間老宅,門樓是青磚的,兩扇門關得嚴實。門牌是石頭的,嵌在門樓上,四個字:
霍氏產業。
她認得那扇門。母親的照片,她看過很多遍,背景里,就是這樣的門樓。
她的手探進袖口,指腹抵住那枚玉的邊。奶奶那句防著霍家人的話,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「霍氏產業。」她說。
他握著方向盤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「嗯。」他說,目光還落在前頭。
後視鏡里,那扇門越來越小。
霍氏產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