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她沒睡實。
燈關著,她睜著眼,把白天的東西過了一遍:虛掩的門,溫著的杯壁,沙沙的收音機。
她數著這些,像數帳本上的尾數。數到第三樣,天快亮了,才合眼。
第二天白天,她撥了人事部的內線。電話響了兩聲,小吳接的。
「吳姐?我沈知意。顧師傅的入職檔案,還在人事部嗎?」
小吳壓著聲音:「昨兒有人調走了。」
「誰調的?」
「……程越親自來的。」
她記:顧·檔案·調檔·程越。
「聯繫人欄呢?」她問,「填的誰?」
「一個城西的座機,登記多年了。」小吳頓了頓,「尾數371。」
她握著話筒,沒動:「號碼給我。」
「要不要我去調全號?」
「不用。」
「調檔案,是霍總的意思?」
小吳沉默片刻:「……霍總不發話,程越不敢。」
掛斷前,小吳小聲說:「顧師傅的事,您別沾太深。」
她放下話筒,在帳本上寫:城西·座機·尾數371。
筆尖在「371」底下,點了兩下。帳本只記數字,數字會自己說話。
黃昏,她又去了城北。
三樓最東邊那扇門,鎖著。
上次來,門虛掩著,收音機還開著,杯壁還溫著。這回,門鎖得死死的,窗簾也拉嚴了。
她沒敲門。蹲下去,看鎖孔——外圈一圈細劃痕,新的。像是頭一回有人拿工具對付過這把鎖。
她在帳本上記:顧家·二次·鎖·劃痕新。
巷口,修車攤的老頭正往三輪車上收扳手。
「師傅,」她上前,「昨晚,這兒停過一輛黑車?」
「停了一刻鐘,沒熄火,司機沒下車。」老頭頭也沒抬。
「那司機長什麼樣?」
「車窗搖下一半,看不見臉。」老頭說,「車倒是記住了。」
「車牌呢?」
「認車記牌。」老頭報了個數,「前三位,371。」
她記下前三位:「往哪邊開的?」
「城西,老火車站那邊。」老頭說,「那會兒天剛擦黑,他把車開出了巷口。」
「三樓那戶顧師傅,您認得嗎?」
「老住戶了。」老頭說,「獨門獨戶,不跟人往來,家裡就他一個。」
「顧師傅出事前,」她問,「有人來找過他嗎?」
「前天吧,有個男的來問顧家住哪棟。」老頭想了想,「三十上下,帽檐壓得低。」
她放下筆:「問完就離開了?」
「嗯,問完就離開了。」
「您在這條巷子擺了十年攤,進出的車都認得——那輛黑車,從前見過嗎?」
老頭往箱子裡放扳手的手,一頓:「頭一回。」
她記:黑車·371·城西·老火車站·頭一回見。又問路人:還是三十上下,壓著帽檐。
合上本子,她進了樓門。
二樓拐角,一個人影靠著牆。半張臉在暗處,看見她,往樓梯底下讓了讓。那讓法,不像是讓路。
她沒跑。
她下樓,數著台階。一、二、三。到第三層平台,氣才吐勻。
到巷口,回頭。樓道口空了。地上一個菸頭,還亮著;旁邊半截鞋印,沖樓外。
她蹲下去看了一眼,沒碰。鞋碼大,男式。她沒回頭,記下位置,在帳本上添:鞋印·男式·沖樓外。
她把本子塞進懷裡,指腹隔著衣料,壓了壓袖口那枚玉。
回霍家,天擦黑了。門房的劉叔正關門,她叫住他:「劉叔,那天送牛皮紙袋的年輕人,還想得起什麼嗎?」
「帽檐壓得低,看不清臉。」劉叔想了想,「手倒是乾淨,不像干粗活。」
「他往哪個方向去的?」
「出門往右,有輛車等他。」
「什麼車?」
「黑的。」劉叔說,「車門從裡頭給他推開,像是熟人。」
她在門廳里,把這句話記下:送件人·黑車·車門從裡頭開·像是熟人。又是三十上下,壓著帽檐。她把兩條挨著放好。
晚飯擺好時,霍沉淵從書房出來,到了桌邊。
「今晚回來晚。」他說。
「去哪兒?」
「城西。」
她捏筷子的手,緊了緊。城西。她今天才記進帳本的地方,他已經去了。
他沒有解釋。程越的車,在樓下等著。
她把那口飯咽下去,沒攔他。他出門後,她一個人吃完那碗飯。
夜裡,她撥顧的號碼。
關機。
她撥了一遍,又一遍——還是關機。
前天晚上還能響六聲。今天,連忙音都沒有。
她記:顧·關機·夜。
深夜,她攤開帳本,把今天的東西一行一行謄進去。筆尖移到「371」下面,停了一下。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匿名號碼——和從前那幾條,同一個。
四個字:「離開霍家。」
她盯著那四個字,數了兩遍。四個字,一個不多。
然後翻回帳本第一頁。那幾條舊簡訊,她一條一條抄過、數過——條條都是他不在的時候來的。
他晚飯後出的門,還沒回來。
又准了。
像是那個人,隔著整座宅子,數著他的出門時刻。
她沒刪那條簡訊。她抄下:深夜·四個字·離開霍家。
頭一回,這號碼不是要她懷疑誰。是要她走得越遠越好。
顧失聯的第二天,簡訊就來了。她把這兩件事,排在同一行。
她想起藥盒底下那張字條:明天降溫,別站在風口。字條說添衣,簡訊說離開。同一個人嗎?她沒下結論,只把兩行並排抄好。
夜色壓在窗玻璃上。她沒開燈,就著手機的光,把最後一行寫完。擱在帳本邊上,沒有鎖屏,四個字在黑暗裡亮著。
合上本子,手壓在本皮上,壓了很久。
樓下,車燈掃過窗簾。門廳有聲音,壓得很低。
程越的聲音:「……城北那棟樓,昨兒夜裡,有人看見顧被人扶下樓,上了一輛車。車牌前三位,371。車往城西去了。」
她推開門。
霍沉淵剛進來,輪椅停在門廳。程越在他身後,話說一半,看見她,收了聲。
她翻開帳本,指著那行字:「371。」
程越看了一眼:「……是。」
「鄰居看見的?」
「三樓西邊那戶,起夜隔著窗看見的。」程越說,「報了案,派出所沒立案,消息是我拿到的。」
「幾點?」
「後半夜,兩點多。」
「顧師傅下樓的時候,醒著嗎?」
「沒看清。」程越說,「兩個人架著他,腳沒沾地。」
她記:顧·兩點·兩個人架著。
「你們也在查。」她說。
程越沒答。
霍沉淵開口:「你查顧的第二天,程越就報上來了。」
帳本的一角,被她捏出一道摺痕。他早知道顧失聯,一個字沒露。她沒放手:「顧的手機呢?」
「關機。昨晚十一點以後關的。」
「座機呢?幾點打的?」
「昨晚十點前後。」程越說,「霍總說,這個先不查。」
她翻到白天那頁:「尾數371。人事部給的。」
程越看著那行字,沒動。
「同一個數。」她說,「黑車371,座機尾數371。」
霍沉淵扶手上的指節,收了一下。
奶奶的話,她背得出來: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
可帳本上那兩行,是同一個數。她用鉛筆,把那行字圈了。
鎖孔那筆,她沒亮。
霍沉淵看了她一會兒,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帳本邊上。
「顧的入職檔案。」他說,「明天要用。」
她沒接那紙袋,先問:「三月十九那頁,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少的?」
「那晚的夜班登記簿,就少那一頁。」他說,「能找到的地方,我都找過了。」
「那頁紙,不在你手裡?」
「不在。」
「找了多久?」
「從我知道它少了那天起。」
「城西那座機,」她說,「你也查到了?」
「城西,我讓人去。」他說,「你先別去城北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今天黃昏,你去過城北了。」
她看著他,沒答。
他把紙袋往她這邊推了推。
她收下檔案,收進柜子,回來,指腹在那頁紙上撫了一下——他比她快。她把手從帳本上拿開。
他抬手,把她抄著371的那頁紙抽走,折好,收進內袋。
「這件事,交給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