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是為了……」
這句話,她想了三天。
理療室那夜,他說到這兒,就斷了。那半句話像帳本上沒平的尾數,夜夜對不上。
她翻開那本硬皮筆記本——她的帳本,新的一頁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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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九日,夜班登記缺頁。
鄭國良,三年前,夜班。
顧,前任檔案員,連夜走。
鉛筆尖在「鄭國良」三個字下面,點了兩下。
奶奶說,欠人的帳,記在紙上,別記在心裡。
可母親的名字,叫林晚。進霍家前,叫林月。牆邊那隻木盒,盒面刻著LY,她到現在還打不開。
「她是為了……」——她是為了什麼?
想不通的事,查,比想有用。
她合上本子。這一回,她不是替霍家查。她替她母親查。
她把放餌,當記帳。
一頁新帳:支出,三處放話,零成本。收入,待結算。備註欄,她畫了一條魚——一個圈,一條尾巴,魚嘴衝著「鄭國良」三個字。
第一條線,人事部。
她撥了小吳的號碼:「吳姐?我是沈知意。老廠區那幾年夜班補貼的帳,霍總讓重核。三月那本夜班登記簿缺了一頁,聽說有人手裡有副本——能找到的話,價錢好說。」
「價錢好說」四個字,她故意說得很慢。
小吳在那邊頓了頓:「缺頁?那本子,封存三年了。」
「封存了,更該查。誰經手過,誰心裡有數。」
「……真是霍總讓查的?」小吳壓低聲音。
「帳是他家的帳。頁也是他家的頁。」
走廊口,不知什麼時候,停著一架輪椅。
霍沉淵看著她,目光在她剛放回話筒的手上落了一瞬:「老廠區補貼帳,去年結過了。」
「那今年,再核一遍。」
「核什麼。」
「夜班登記。缺的那一頁,總得有人補上。」
他看了她一會兒:「補不上的頁,查一百遍,還是缺。」
「缺的頁,才有人惦記。」
「你記性一直好。」他說。
「好記性,用在該用的地方。」
輪椅的扶手,被他按出咯吱一響。轉了個向,往書房去。到門口,停了一下:「晚飯,不用等我。」
「嗯。」
第二條線,顧。
號碼是文員給的——顧走那年,在登記本上留過一行字。
電話響了四聲,是個老年的男聲。
「顧師傅?」
「……你是誰。」
「沈知意。」她頓了頓,「我想查三月十九日那本夜班登記簿。」
那頭沉默了很久:「你怎麼找到我的。」
「文員說,您是最後一個經手那本子的人。」
顧的聲音啞下去:「第二天天沒亮,頁就沒了。登記簿在我柜子里鎖著,沒人信我。當天夜裡,我就走了。」
「您知道那頁去哪兒了?」
「我要是知道,就不會走。」
「鄭師傅呢?火那晚,門崗是不是他?」
「鄭國良?老宅門崗,十二年。三月十九的夜班,向來排他。」顧頓了頓,「可我不在門崗。那晚誰真站在那兒,只有門崗自己知道。」
「幫我帶句話。」她說,「就說,有人出高價,收三月十九日那頁的副本。」
顧在那邊頓了頓:「……你要釣魚。」
「您也想知道那頁在誰手裡,不是嗎。」
電話那頭,「嚓」的一聲,像擦著一根火柴。半晌:「話,我帶。出了事,別來找我。」
第三條線,是明的。
第二天,程越來送文件。筆記本攤在茶几上,翻到「鄭國良。三年前。夜班。」那頁,筆尖指著頁邊新字:「三月十九日缺頁,副本在誰手裡。」
程越放下文件袋,目光在那頁上停了一瞬。他垂著眼,把文件袋的提手捋平,走了。
她知道,這句話會順著程越,進它該進的地方。
第四天,門房遞來一個牛皮紙袋。
劉叔說:「一個年輕人放下的,沒留名,說給太太。」
「什麼樣的人?」她問。
「三十上下,帽檐壓得低。」劉叔想了想,「擱下就走,像是怕被人看見。」
「認得嗎?」
「面生。不是咱霍家的人。」
面生,她記下了。送件的人面生,幕後的人未必。
紙袋裡是一張紙——三年前三月,門崗排班表。紙泛著黃,邊角卷著,一欄一欄的人名,從一號排到三十一號。
三月十九日,夜班:鄭國良。
她翻出三月十八日、二十日的複印件。排班表上的名字,和登記簿上的,對得上。
紙是舊的,印色是當年的——和檔案室那頁「三天前簽的字,墨不該那麼新」不一樣。這回,墨是舊的。
字條是列印的,沒有落款:
「別再找那頁了。找那個人。」
袖口裡,那枚玉硌著腕骨。奶奶說: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
可這一回,不是霍家的人遞來的。
茶水間那天。鄭國良看見她袖口的玉,臉白得像剛換下來的舊燈管。他認得那塊玉,認得林晚。
她在帳本上添了一行:三月十九日,夜班,鄭國良。火後,他再沒上過夜班。後來辦退休,程越送他走的——接鄭師傅的車,不是霍氏的。
鉛筆點著「鄭國良」三個字,點了一下,又一下。
她盯著那行「收入,待結算」。要收的副本,沒人拿來賣。人事部那條線,始終靜著。
送到她手裡的,是一張排班表,一句勸退的話。
這不是釣上來的,是驚出來的。有人不想她查,才趕在魚咬鉤前,把這兩樣東西塞給她。
餌撒下去,魚沒來咬。來的,是一雙眼睛,正盯著她這筆帳。
傍晚,程越又來送文件。
茶几上,多放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「霍總說,給太太看。」
「門房那張排班表,」她問,「也是霍總的意思?」
程越的腳步頓了一下:「不是霍家送的東西。」
她拆開封繩。三年前三月,門崗交接記錄,一頁一頁,從早班交到晚班。紙也黃,邊角也卷,和門房那張排班表,同一批。
翻到三月十九日,她停住。
「交接欄寫的什麼?」她問。
程越張了張嘴:「……正常。」
「每天都是這麼記的?」
「每天都是。」
「那這一頁,」她指尖點著那兩個字,「換筆了。」
「紙放得久了,墨色深淺不一。」程越說。
「舊紙舊墨,都有舊的樣子。」她說,「可這兩個字,比別處新。」
「你送過這麼多年的檔,」她說,「見過哪本交接記錄,半路換筆的?」
「……沒有。」
「那這一頁,是頭一例。」
她翻回排班表,兩頁並排。排班表說,三月十九日夜班是鄭國良;交接記錄說,正常。可別的日子,「正常」都是一支筆寫的。只有三月十九日——換了筆。墨,也比別處新。
有人替那個夜晚,寫過一遍「正常」。
「你經手檔案多。」她抬眼,「這兩個字,是後寫的。」
「霍總看過了。」她說,「他看過了,才讓你把這一頁送來。」
程越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一下:「霍總說,給太太看的東西,都是原檔。」
「原檔。」她重複道,「他送原檔來,是要我自己看墨色。」
她抬頭看程越。程越看著地面。
「替我謝霍總。」她說。
程越走了。
她把那一頁折好,收進信封里。
樓下,輪椅碾過地板,往書房去了。沒有停。
夜裡,她給顧打電話,想讓他驗驗那張排班表。
電話響了四聲、五聲、六聲,沒人接。
第二天黃昏,城北那棟老居民樓,三樓最東邊一戶,門虛掩著。
她推門進去:「顧師傅。」
屋裡沒人應。收音機開著,沙沙的電流聲。床鋪疊得齊整。窗台上擱著半杯茶,蓋著杯蓋,沒蓋嚴。杯壁還溫著。
人不在。
她伸手,碰了一下杯壁。
溫的。
她退出來。樓道口,一個老太太坐著擇菜,她問:「三樓最東邊那戶,人呢?」
老太太抬頭:「剛還在屋裡呢。收音機還開著。」
「……剛才?」
「也就一袋煙的工夫。」
「他平時這時候都在家?」她問。
「都在。」老太太說,「就今兒個不在。」
她走出樓門。巷口,一輛黑車剛掉完頭,尾燈在暮色里一閃,沒了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