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醒的時候,天剛亮。
昨晚的事像一根沒拔淨的刺。那扇沒關嚴的門,理療床,他右小腿上那片燒傷的疤,還有他發抖的聲音——
「你看夠了?」
她當時答:「明天,我還來。把沒看完的,看完。」
她答應過的。他大概也記得。誰都沒再提。
下樓,他已經在了。襯衫袖口那枚扣子,扣得嚴實。他面前攤著文件,另一碗粥是滿的。
「醒了?」
「嗯。」
「下午有會,晚飯不用等我。」
她拉開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。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她也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粥喝了兩口,她沒忍住,抬眼去看他的腿。輪椅的踏板擦得乾淨,褲管蓋得嚴嚴實實,
他忽然抬頭。她的目光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他看了她兩秒,把自己面前那碟小菜推過來:「這個不咸。」
她低頭,夾了一筷子。鹹的。
「不好吃?」他問。
「好吃。」她說。
「那吃完。」
「昨晚——」她放下筷子。
他翻了一頁文件:「會議紀要要改三處。」
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窗外起了風,樹枝的影子晃了一下。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:「今天風大。」
「嗯。」
「窗別開太大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「柜子里那件灰的呢子大衣,是你的碼。出門穿上。」
「……好。」
「抽屜里那本書,看完了?」他問。
「……還沒。」她說。
「不急。」
他把粥喝完,餐巾擱下,輪椅一轉,朝玄關去了。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:「今晚理療,照舊。」
她手裡的勺子頓住了。
「我去。」她說。
他側過臉,沒有看她:「……隨你。」
門合上了。
她坐了一會兒,把那口粥咽下去,才起身。
午後起了風。她午睡不成,坐不住。抽屜里那本書翻到一半,看不進去,她合上,在屋裡走了兩圈,走到窗邊,又走回來。目光落在窗邊那排書上。
書不多,新新舊舊混著,她嫁進來頭一天就看見了,一直沒動過。其中有一本格外舊,封皮磨得發白,沒有書名。她伸手抽了出來。
線裝的線都散了,露出線頭。紙是黃的,邊角卷著,一股舊書的味,像在箱底壓了十幾年。
她隨手翻開。一頁,兩頁,翻到中間——有什麼東西從書頁里滑出來,落在她手背上。
是一朵乾花。
她捻起來,湊到眼前。花已經褪了色,金黃褪成淺褐,可形狀是完整的,四瓣的小花,一小簇一小簇擠在枝上,用紅棉線扎著,扎得緊,像是怕散。
桂花。
她見過奶奶曬花。書桌抽屜里那本書,書頁里夾著一朵——淺藍色的小花,薄得透光。奶奶會在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摘幾朵,曬乾了,夾進書里。奶奶說,有些東西,留下來才不會忘。
可奶奶沒曬過桂花。
桂花,是她離開鄉下前三年種的那棵樹上的。鄉下,土牆,她種了一棵桂花樹,天天澆水,天天去看,三年才到她的腰。奶奶說,等它開了花,秋天打桂花糕。她沒等到。那棵樹沒開過花,她就離開了鄉下。後來,奶奶也沒了。
她袖口裡那枚玉,硌著掌心。
她沒跟霍沉淵提過。她跟他說過奶奶的菜市場,說過老屋的門縫漏風,說過奶奶縫的棉襖——那天夜裡,她路過他的書房,門開著,說了很多。
沒說桂花樹。
她捻了捻花柄,脆得像是輕輕一碰就要碎。這種干度,不是夾在書里壓平的——夾出來的花是扁的,紙一樣,服帖;這朵還留著一點弧度,干,脆,薄,是曬出來的。
不是買的。是人一朵一朵曬的。
她盯著手心那朵花,把認識的人想了一遍。沒有人知道那棵樹。除了他。
他怎麼知道的?
她想不出來。
可她知道這朵花是幹什麼來的。
這不是道歉。這是補償。霍沉淵道歉,從來不說「對不起」,他只遞東西,遞完不解釋。回門那天,他給過她幾塊桂花糕,不像是碰巧。如今這朵花,也不是碰巧。
昨夜他問「你看夠了?」,聲音是抖的。她沒往下想。
可他曬了花,夾進書里,放在她翻得到的地方。一句話不說。
陳姨抱著疊好的衣服進來:「太太,衣裳收好了。」
「嗯。」
陳姨瞥見她手裡的花:「這花……」
「書里夾的。」
陳姨湊近看了一眼:「喲,曬得真干。太太買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先生曬的?上回太太回門那幾天,老宅的桂花開了,他在陽台晾了一小把,怕潮,天天翻面,下雨那晚還急著往屋裡收。我當他要泡茶呢。」
「他曬這個做什麼。」她說。
陳姨:「那我可不敢問。天天翻,翻了總有七八天。」
她沒接話。
陳姨走到門口,又回頭:「太太,那花別扔。曬了好幾天呢。」
天黑透的時候,他回來了。
她坐在客廳,膝上放著那本書。輪椅聲停在她面前。
「花,我收下了。」她說。
他看著她:「什麼花?」
「桂花。書架那本舊書里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曬了幾天?」她問。
「七天。」他說。
「你從哪兒知道桂花樹的。」她說。
他垂著眼,沒有立刻答。「曬都曬了。」
「我問的不是花。」她說。
他抬眼看她: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就不打算說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答。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說不說,你都知道了。」
她沒再問。他也沒解釋。她垂下眼,把膝上那本書合上。他朝書房去了,到走廊拐角,輪椅停了一下——她以為他要說什麼。他什麼也沒說,轉進書房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她回到房間,把書放在桌上,翻開。
花還躺在下午那一頁。她拿起來,看了最後一眼,夾回書頁里,壓了壓。
她想起抽屜里那本書。書頁里夾著一朵淺藍的小花——也是曬的,也是夾在書里,也是……留著。她一直以為,那是奶奶的。可那本書,是他三年前放進房間的。
她她把書合上了。。
正要合上——指尖碰到頁角,凸出來一小塊。她翻過去。
是一頁舊詩,墨都淡了。頁角折著,摺痕很深,壓過很多次,邊角起了毛。摺痕落在一行字上,正正好好,壓住兩個字。
桂花。
人閒桂花落。夜靜春山空。
她捏著那道摺痕,沒出聲。他看過這本書,把頁角折起來,壓著「桂花」兩個字,又曬了一朵桂花,夾進來——像留了一句話。
她正要合上書,手停了一下。這種書她認得——黃紙,沒書名,線裝的線都散了。菜市場舊書攤上論斤賣的,奶奶攤子底下墊桌腳的那幾本。她小時候在攤子底下寫作業,膝蓋底下墊著的,就是這種書。
這話,她跟他說過。只說過一次。他記住了。
她拉開抽屜,找了支鉛筆。奶奶說,欠人的帳,記在紙上,別記在心裡。她就在這頁的空白邊上,寫了三個字。
記下了。
她站了一會兒,把頁角重新折好,摺痕對準原處,合上書,放回書架,書脊朝里。
書頁里夾著一朵曬乾的桂花,邊上躺著三個鉛筆字。
頁角的摺痕,仍壓著那兩個字。
桂花。
夜裡十一點,輪椅聲照舊往西邊去。
她披上外套,走了過去。她說過,明天,她還來。
西邊那扇門亮著光,門縫裡漏出壓得極低的喘息聲。
她抬起手,指節抵在門板上——想起他說了一半的那句話。
她沒有敲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