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舊書里的那朵乾花

2026-09-05 00:34:02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她醒的時候,天剛亮。

  昨晚的事像一根沒拔淨的刺。那扇沒關嚴的門,理療床,他右小腿上那片燒傷的疤,還有他發抖的聲音——

  「你看夠了?」

  她當時答:「明天,我還來。把沒看完的,看完。」

  她答應過的。他大概也記得。誰都沒再提。

  下樓,他已經在了。襯衫袖口那枚扣子,扣得嚴實。他面前攤著文件,另一碗粥是滿的。

  「醒了?」

  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下午有會,晚飯不用等我。」

  她拉開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。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她也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  粥喝了兩口,她沒忍住,抬眼去看他的腿。輪椅的踏板擦得乾淨,褲管蓋得嚴嚴實實,

  他忽然抬頭。她的目光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
  他看了她兩秒,把自己面前那碟小菜推過來:「這個不咸。」

  她低頭,夾了一筷子。鹹的。

  「不好吃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那吃完。」

  「昨晚——」她放下筷子。

  他翻了一頁文件:「會議紀要要改三處。」

  她把後半句咽了回去。

  窗外起了風,樹枝的影子晃了一下。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:「今天風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窗別開太大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柜子里那件灰的呢子大衣,是你的碼。出門穿上。」

  「……好。」

  「抽屜里那本書,看完了?」他問。

  「……還沒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他把粥喝完,餐巾擱下,輪椅一轉,朝玄關去了。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:「今晚理療,照舊。」


  她手裡的勺子頓住了。

  「我去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側過臉,沒有看她:「……隨你。」

  門合上了。

  她坐了一會兒,把那口粥咽下去,才起身。

  午後起了風。她午睡不成,坐不住。抽屜里那本書翻到一半,看不進去,她合上,在屋裡走了兩圈,走到窗邊,又走回來。目光落在窗邊那排書上。

  書不多,新新舊舊混著,她嫁進來頭一天就看見了,一直沒動過。其中有一本格外舊,封皮磨得發白,沒有書名。她伸手抽了出來。

  線裝的線都散了,露出線頭。紙是黃的,邊角卷著,一股舊書的味,像在箱底壓了十幾年。

  她隨手翻開。一頁,兩頁,翻到中間——有什麼東西從書頁里滑出來,落在她手背上。

  是一朵乾花。

  她捻起來,湊到眼前。花已經褪了色,金黃褪成淺褐,可形狀是完整的,四瓣的小花,一小簇一小簇擠在枝上,用紅棉線扎著,扎得緊,像是怕散。

  桂花。

  她見過奶奶曬花。書桌抽屜里那本書,書頁里夾著一朵——淺藍色的小花,薄得透光。奶奶會在花開得最好的時候摘幾朵,曬乾了,夾進書里。奶奶說,有些東西,留下來才不會忘。

  可奶奶沒曬過桂花。

  桂花,是她離開鄉下前三年種的那棵樹上的。鄉下,土牆,她種了一棵桂花樹,天天澆水,天天去看,三年才到她的腰。奶奶說,等它開了花,秋天打桂花糕。她沒等到。那棵樹沒開過花,她就離開了鄉下。後來,奶奶也沒了。

  她袖口裡那枚玉,硌著掌心。

  她沒跟霍沉淵提過。她跟他說過奶奶的菜市場,說過老屋的門縫漏風,說過奶奶縫的棉襖——那天夜裡,她路過他的書房,門開著,說了很多。

  沒說桂花樹。

  她捻了捻花柄,脆得像是輕輕一碰就要碎。這種干度,不是夾在書里壓平的——夾出來的花是扁的,紙一樣,服帖;這朵還留著一點弧度,干,脆,薄,是曬出來的。

  不是買的。是人一朵一朵曬的。


  她盯著手心那朵花,把認識的人想了一遍。沒有人知道那棵樹。除了他。

  他怎麼知道的?

  她想不出來。

  可她知道這朵花是幹什麼來的。

  這不是道歉。這是補償。霍沉淵道歉,從來不說「對不起」,他只遞東西,遞完不解釋。回門那天,他給過她幾塊桂花糕,不像是碰巧。如今這朵花,也不是碰巧。

  昨夜他問「你看夠了?」,聲音是抖的。她沒往下想。

  可他曬了花,夾進書里,放在她翻得到的地方。一句話不說。

  陳姨抱著疊好的衣服進來:「太太,衣裳收好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陳姨瞥見她手裡的花:「這花……」

  「書里夾的。」

  陳姨湊近看了一眼:「喲,曬得真干。太太買的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是先生曬的?上回太太回門那幾天,老宅的桂花開了,他在陽台晾了一小把,怕潮,天天翻面,下雨那晚還急著往屋裡收。我當他要泡茶呢。」

  「他曬這個做什麼。」她說。

  陳姨:「那我可不敢問。天天翻,翻了總有七八天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

  陳姨走到門口,又回頭:「太太,那花別扔。曬了好幾天呢。」

  天黑透的時候,他回來了。

  她坐在客廳,膝上放著那本書。輪椅聲停在她面前。

  「花,我收下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看著她:「什麼花?」

  「桂花。書架那本舊書里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曬了幾天?」她問。

  「七天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你從哪兒知道桂花樹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垂著眼,沒有立刻答。「曬都曬了。」

  「我問的不是花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抬眼看她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就不打算說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沒有答。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說不說,你都知道了。」

  她沒再問。他也沒解釋。她垂下眼,把膝上那本書合上。他朝書房去了,到走廊拐角,輪椅停了一下——她以為他要說什麼。他什麼也沒說,轉進書房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
  她回到房間,把書放在桌上,翻開。

  花還躺在下午那一頁。她拿起來,看了最後一眼,夾回書頁里,壓了壓。

  她想起抽屜里那本書。書頁里夾著一朵淺藍的小花——也是曬的,也是夾在書里,也是……留著。她一直以為,那是奶奶的。可那本書,是他三年前放進房間的。

  她她把書合上了。。

  正要合上——指尖碰到頁角,凸出來一小塊。她翻過去。

  是一頁舊詩,墨都淡了。頁角折著,摺痕很深,壓過很多次,邊角起了毛。摺痕落在一行字上,正正好好,壓住兩個字。

  桂花。

  人閒桂花落。夜靜春山空。

  她捏著那道摺痕,沒出聲。他看過這本書,把頁角折起來,壓著「桂花」兩個字,又曬了一朵桂花,夾進來——像留了一句話。

  她正要合上書,手停了一下。這種書她認得——黃紙,沒書名,線裝的線都散了。菜市場舊書攤上論斤賣的,奶奶攤子底下墊桌腳的那幾本。她小時候在攤子底下寫作業,膝蓋底下墊著的,就是這種書。

  這話,她跟他說過。只說過一次。他記住了。

  她拉開抽屜,找了支鉛筆。奶奶說,欠人的帳,記在紙上,別記在心裡。她就在這頁的空白邊上,寫了三個字。

  記下了。

  她站了一會兒,把頁角重新折好,摺痕對準原處,合上書,放回書架,書脊朝里。

  書頁里夾著一朵曬乾的桂花,邊上躺著三個鉛筆字。

  頁角的摺痕,仍壓著那兩個字。

  桂花。

  夜裡十一點,輪椅聲照舊往西邊去。

  她披上外套,走了過去。她說過,明天,她還來。

  西邊那扇門亮著光,門縫裡漏出壓得極低的喘息聲。

  她抬起手,指節抵在門板上——想起他說了一半的那句話。

  她沒有敲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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