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袖扣,在她袖口裡待了四天。挨著那塊玉。玉是奶奶塞進她手裡的,扣子是他掉在書房地上的。夜裡,她把它們並排放在掌心看過一遍,又放回袖口。
她睡不著,等的不是困。
連著三夜,她都聽見那個聲音:十一點過後,書房的燈滅一盞,輪椅碾過走廊,往西邊去。有時,那聲音會先在她門口停一停,再往西去。老宅夜裡靜,輪子碾地的聲音聽得清。隔很久,才回來。
西邊那扇門,白天鎖著,沒人進出。門框邊掛著一塊小牌子,白底黑字,兩個字:理療。她湊近門縫聞了聞,一股藥味,說不上來是什麼藥。門鎖是新換的,鎖眼裡沒落灰。
她問管家:「少爺夜裡,都去哪兒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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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家擦著桌子:「少爺的事,太太別問。」
管家抬起頭:「……少爺說,這不重要。」
「這不重要,是你說的,還是他說的。」
管家望著她:「太太,別問三年前的事。」
「我問的是夜裡,不是三年前。」
管家垂下眼,退了出去。
她問老陳。老陳在霍家二十年,話比管家還少。她說:「西邊那間理療室,鎖著做什麼。」
老陳低著頭,半天才說:「規矩。」
「少爺自己的規矩。」老陳說,「他不讓說。」
「老陳不說。」老陳說,「可門就在那兒。太太要是真想知道,夜裡去看看,比問誰都強。」
「少爺的腿,」她說,「什麼時候壞的。」
老陳看了她一眼:「太太,這個,老陳不能說。」
「規矩?」
老陳點了點頭。
「那我自己去看。」
「太太……」老陳頓了頓,「看過了,就當沒看見。」
她沒再問。她想起奶奶的話。
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
第四夜,輪椅聲又響。她沒等它回來。披上外套,她跟了上去。老宅西邊的迴廊沒有燈,月光被檐角切成格子。她貼著牆走,一步,一步。前頭輪椅碾地的聲音拐過彎,停了。她也停了,屏住氣。那聲音沒有再接上。她貼著拐角,探出半個頭。
西邊那扇門,虛掩著。門縫裡漏出一線暖黃的光。
她沒推門。她站在門邊,從那條縫裡看進去。
屋子不大,四面牆刷得素白。靠牆一排器械,當中一條長凳,牆角立著個柜子。器械上纏著舊膠布,邊角捲起來。輪椅停在屋子正中,空的。他不在輪椅上。
他撐著屋角那排橫槓,把全身的重量,一點一點挪到手臂上。兩條腿都在地上,卻像兩根撐不住的柴,重量一絲一毫都落不上——全壓在手臂上。後背的白襯衫濕透了,貼著脊背,能看見肩胛骨一起一伏。褲腳卷到膝下。他右腿抬起,繃直,又落回去。再抬,再落。每一回,膝蓋都要顫一下。汗從額頭滴下來,砸在地面上,一小灘,洇開。
他嘴裡咬著一條毛巾。毛巾一頭咬在齒間,一頭垂下來,隨著動作一晃一晃。
抬到第七下,他停住。兩手攥緊橫槓,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,掌心在鐵槓上磨出紅印。他閉著眼,喉結滾了一下。毛巾在齒間咬出深深的印子。他也沒出聲。
她看明白了。那是舊傷。褲腳捲起的地方,右小腿上一片疤,從踝骨往上爬,爬到膝蓋底下。疤面發暗,邊沿皺,一層疊著一層——燙過,燒過,新皮長不回來。她在攤子上見過燙傷的手。那些疤是日子燙出來的。這一條不是。
她看得太久了。
他忽然偏過頭,直直看向門的方向。隔著半扇門,四目相對。他鬆開齒間的毛巾,聲音在發抖:
「你看夠了?」
她沒走。也沒道歉。
她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屋裡的藥味和潮氣撲了她一臉。她沒看他,徑直走到門邊,把那扇虛掩的門,輕輕帶嚴了。「咔嗒」一聲,鎖舌落進鎖扣。屋外的風、走廊的光,都被關在了外面。
她走回來,在長凳上坐下,離他三步遠。
他沒動。她也沒動。他鬆開橫槓,坐回輪椅里,後背濕透。他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撈起來,搭在扶手上。
「鎖門做什麼。」他問。
「怕有人進來。」她說。
「進來就進來。」
「看見你疼?」她說。
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,擦了擦臉。
「我不讓。」她說。
「你攔得住誰。」他說。
「攔一個是一個。」她說。
「你該回去了。」
她坐著,沒動。
「你看到了什麼。」他問。
「你的腿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:「……難看。」
「是不好看。」她說,「可你還在練。」
「練了,好不了呢。」他說。
「好不了,也練。」她說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「練了多久了。」她問。
「三年。」
「疼嗎。」她問。
「你說呢。」他說。
「看得出來。」
「看出來了,還問。」
「想聽你說。」她說。
他沒有再開口。他調轉輪椅,背對著她,又開始練。這一次,他沒有咬毛巾。他咬著牙。汗照樣滴,一下一下,一下一下,落進那灘水光里。
「坐到什麼時候。」他問。
「等你做完。」她說。
「做完了,你也走。」
「好。」她說。
她坐在長凳上,數他抬腿的次數。一下,兩下。數到第十一下,他停下來,喘了兩口氣,又接著抬。她接著數。數到第二十三下,他停了。她等著第二十四下。沒有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馬上坐回輪椅。他撐著橫槓,低著頭,肩膀慢慢地、慢慢地沉下去。
「她當年,」他說,聲音平了,「也在這間屋子裡。」
她望著他,等了一會兒。他的肩膀還沉著。
「林晚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。
「她在這兒做什麼。」
「治傷。」他說,「和我一樣。」
「她的傷,也是腿?」她問。
「不是。」他說。
「那是什麼。」
他垂下眼。
「你每天夜裡來,是為了她。」她說,不是問。
他沒有接話。也沒有否認。
「你認識她的時候,幾歲。」她問。
「八歲。」他說。
「她是你的——」她說到一半,停住。
他抿了一下唇。
「你和林晚,是什麼關係。」她問。
他沉默了很久:「……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「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。」她說。
「上次,你也沒走。」他說。
「這次,我可以等。」她說,「你練你的,我坐我的。」
他閉著眼,汗順著眉骨往下淌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平:「她是為了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她袖口裡,那枚玉硌著掌心。三年前,那場火,燒掉的不是房子。
她沒有再問。
她起身,走到門邊,手指搭上門把,沒有回頭:「明天,我還來。」
「來做什麼。」他問。
「把沒看完的,看完。」她說。
身後沒有聲音。她拉開門,走廊的光湧進來。她沒有等他答應,也沒有等他拒絕。
門在她身後帶上。「咔嗒」。
走廊盡頭,管家站著,手裡端著一隻托盤,托盤上擱著一卷白紗布。看見她,他低下頭,退到牆邊。
她沒有停,從他身邊走過去。
她沒走兩步。身後那扇門裡,傳來一聲很輕的響——像有人開了口,又咽了回去。
她站住,沒有回頭。門裡,沒有第二聲。
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