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散場後,老宅靜得很快。掛鐘敲過十二下,沈知意還睜著眼。
腦子裡那本帳,還在翻。堂伯的扳指、二嬸的珊瑚串、三叔公的茶蓋——帳頁嘩嘩翻過去,翻到最後一頁,只剩兩行字。一行是堂伯的:有些門,進去容易,出來由不得人。一行是他的,只有五個字:她是我太太。
她把這兩行字,翻來覆去核了半宿,也沒核出個輸贏。
窗簾被風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月光在地板上爬了一小段。她翻了個身,睡不著,披了件外套下樓。樓梯在腳下輕輕響了一聲,她放輕了,第二級就沒再響。老宅的夜很長,長到只有風在檐外走。
走廊的燈亮著一盞。經過書房,她本要過去。門沒關嚴,門縫裡漏出一線光。檯燈底下,一架輪椅背對著門。桌上擱著一隻茶杯,涼了。
「睡不著。」他說,沒有回頭。
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推門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桌上攤著一本舊帳,翻到很後頭,筆擱在頁邊,頁角壓著鎮紙。
「你也沒睡。」她說。
「我睡眠淺。」他說。
「三年了。」她接道。
他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她沒躲,也沒解釋自己為什麼記得。
「你說過的話,我都記著。」她說。
他垂著眼,目光落回帳頁上。
「這本帳,翻到很後頭了。」她說。
「看不進去。」
「看不進去,還開著燈。」
「開著,等你路過。」
她沒接話。門外的風,把走廊那盞燈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「你就不怕,沒人路過。」她說。
「怕。所以開著。」
過了很久,她說:「我睡不著,是在想事。不是霍家的事。是我的事。」
「你說。」
她低頭,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,想了一會兒,才開口:「我是奶奶帶大的。奶奶在菜市場擺了一輩子攤,我從小在攤子底下寫作業,幫她記帳。幾毛幾分,都要記清,算不清,那天的菜錢就對不上。」
她頓了頓:「我的帳,是這麼練出來的。奶奶說,欠人的帳,記在紙上,別記在心裡。記在心裡,人活不輕。」
「冬天冷,奶奶把她的棉襖脫給我,自己搓著手哈氣。買菜的人砍價,她從不還口。她說,讓人占三分,攤子才擺得久。」
「鄉下的老屋,門縫漏風。奶奶在門縫底下塞了一條舊毛巾,說,堵住了,風就進不來。」
「你奶奶,把你教得很好。」他說。
她喉頭滾了滾,說:「……是嗎。」
「是。」
「攤子,後來呢。」他說。
「奶奶走了,攤子就散了。房東把地方收了回去。」她說,「在鄉下,我什麼都不會,就會看人眼色。攤子上什麼人都有,一句話里有幾層意思,我聽兩句就懂。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他說。
「沈家沒給過我一口飯。奶奶走了,沈家才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。」她說,「我回沈家三個月,飯桌上沒有我的位子,我也不去討。」
「怨過嗎。」他說。
「不怨。記著就行。」她說,「記在帳上,比記在心裡輕。」
「這兩樣,有分別嗎。」
「有。帳,能算清。心,算不清。帳上那百分之三,我也記著呢。」
他的指腹,在鎮紙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她說著,手摸到袖口裡那枚玉,停了一下。
「奶奶走的時候,把這塊玉塞進我手裡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她說,「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」
「奶奶說這話的時候,攥著我的手,攥得很緊。她大概是怕我忘了。」
她說完,沒看他。遠處,誰家的狗叫了一聲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奶奶說得對。」他說,「霍家的人,是得防。她沒防錯。」
「那你呢。」她說。
「我也姓霍。」
她看著他。指腹按在袖口裡那枚玉上,摩了摩,才開口:「這些話,我沒跟人說過。」
他半晌沒出聲,只把擱在頁邊的筆拿起來,又擱回去,問:「你今晚下來,是想問我什麼。」
「沒想好。」
「現在呢。」
她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:「……本來想好了。坐下以後,又沒想好。」
他也沒催。
「那間房,是我讓人備的。」他說,「老宅翻修那年,別人都以為我備的是客房。」
「你說過。」她說,「你讓人準備的。你沒說過的,是你認得的是我。」
「衣櫃裡的尺碼,是我給的。」他說,「我認得你的尺碼。」
她抬起眼。
「衣櫃、浴室、抽屜里那本書,都是你備的。」她說。
「是。」
「房間,是給我備的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那時候,就認得我。」
「認得。」
「你備了三年,就沒想過,我不來。」她說。
「想過。」
「那還備。」
「備著。」
「你這個人……」她說,話沒說完。
「怎麼。」他問。
「沒什麼。帳記下了。」
她看了他很久:「……為什麼等我三年。」
窗外起了風,燈影在書頁上斜了一下。她沒有催。他也沒有開口。桌上的茶,徹底涼了。
過了許久,他開口時,聲音很平:
「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她沒接話。她本來想問——多久。話到舌尖,又咽了回去。她自己也沒鬧明白,怎麼就咽了回去。
掛鍾又走了一聲。
「你不催我。」他說,像是替她把那句話問了出來。
「這不重要。」她說。
說完,她頓了一下。這三個字,平時都是他在說。燈影里,他的影子,一動沒動。
他也沒再開口。窗外,樹影深了半寸。
她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輕輕響了一聲。「我上去了。」
走到門口,她搭上門把,停住,沒有回頭:「你也早點睡。」
身後沒有聲音。她把門輕輕帶上,上了樓。
走廊的燈已經滅了,只剩書房的燈,從門縫裡漏出來,照著她上樓的影子。
樓梯口,劉叔剛從她房門口退下來,見了她,低聲說了句「霍先生讓送的」,便下樓去了。
她推開房門,沒開燈。月光從窗外斜進來,落在床頭。床尾,他的大衣還疊著。
她把門帶上,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床頭柜上,多了一床灰毯。
她認得它。車裡那床毯子——他說過,你是第一個蓋它的。
它疊得很齊,邊角壓得平,像曬過。
她站在床邊,看了很久,沒有碰,也沒有問。
樓下,書房的燈,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