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再給我一點時間

2026-09-05 00:34:00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家宴散場後,老宅靜得很快。掛鐘敲過十二下,沈知意還睜著眼。

  腦子裡那本帳,還在翻。堂伯的扳指、二嬸的珊瑚串、三叔公的茶蓋——帳頁嘩嘩翻過去,翻到最後一頁,只剩兩行字。一行是堂伯的:有些門,進去容易,出來由不得人。一行是他的,只有五個字:她是我太太。

  她把這兩行字,翻來覆去核了半宿,也沒核出個輸贏。

  窗簾被風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。月光在地板上爬了一小段。她翻了個身,睡不著,披了件外套下樓。樓梯在腳下輕輕響了一聲,她放輕了,第二級就沒再響。老宅的夜很長,長到只有風在檐外走。

  走廊的燈亮著一盞。經過書房,她本要過去。門沒關嚴,門縫裡漏出一線光。檯燈底下,一架輪椅背對著門。桌上擱著一隻茶杯,涼了。




  「睡不著。」他說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她應了一聲,推門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桌上攤著一本舊帳,翻到很後頭,筆擱在頁邊,頁角壓著鎮紙。

  「你也沒睡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我睡眠淺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三年了。」她接道。

  他抬眼看了她一眼。她沒躲,也沒解釋自己為什麼記得。

  「你說過的話,我都記著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垂著眼,目光落回帳頁上。

  「這本帳,翻到很後頭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看不進去。」

  「看不進去,還開著燈。」

  「開著,等你路過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門外的風,把走廊那盞燈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就不怕,沒人路過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怕。所以開著。」

  過了很久,她說:「我睡不著,是在想事。不是霍家的事。是我的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她低頭,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,想了一會兒,才開口:「我是奶奶帶大的。奶奶在菜市場擺了一輩子攤,我從小在攤子底下寫作業,幫她記帳。幾毛幾分,都要記清,算不清,那天的菜錢就對不上。」


  她頓了頓:「我的帳,是這麼練出來的。奶奶說,欠人的帳,記在紙上,別記在心裡。記在心裡,人活不輕。」

  「冬天冷,奶奶把她的棉襖脫給我,自己搓著手哈氣。買菜的人砍價,她從不還口。她說,讓人占三分,攤子才擺得久。」

  「鄉下的老屋,門縫漏風。奶奶在門縫底下塞了一條舊毛巾,說,堵住了,風就進不來。」

  「你奶奶,把你教得很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喉頭滾了滾,說:「……是嗎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攤子,後來呢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奶奶走了,攤子就散了。房東把地方收了回去。」她說,「在鄉下,我什麼都不會,就會看人眼色。攤子上什麼人都有,一句話里有幾層意思,我聽兩句就懂。」

  「看出來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沈家沒給過我一口飯。奶奶走了,沈家才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。」她說,「我回沈家三個月,飯桌上沒有我的位子,我也不去討。」

  「怨過嗎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不怨。記著就行。」她說,「記在帳上,比記在心裡輕。」

  「這兩樣,有分別嗎。」

  「有。帳,能算清。心,算不清。帳上那百分之三,我也記著呢。」

  他的指腹,在鎮紙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  她說著,手摸到袖口裡那枚玉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奶奶走的時候,把這塊玉塞進我手裡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她說,「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」

  「奶奶說這話的時候,攥著我的手,攥得很緊。她大概是怕我忘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,沒看他。遠處,誰家的狗叫了一聲。

  他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「你奶奶說得對。」他說,「霍家的人,是得防。她沒防錯。」

  「那你呢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我也姓霍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。指腹按在袖口裡那枚玉上,摩了摩,才開口:「這些話,我沒跟人說過。」


  他半晌沒出聲,只把擱在頁邊的筆拿起來,又擱回去,問:「你今晚下來,是想問我什麼。」

  「沒想好。」

  「現在呢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過了一會兒:「……本來想好了。坐下以後,又沒想好。」

  他也沒催。

  「那間房,是我讓人備的。」他說,「老宅翻修那年,別人都以為我備的是客房。」

  「你說過。」她說,「你讓人準備的。你沒說過的,是你認得的是我。」

  「衣櫃裡的尺碼,是我給的。」他說,「我認得你的尺碼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。

  「衣櫃、浴室、抽屜里那本書,都是你備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房間,是給我備的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那時候,就認得我。」

  「認得。」

  「你備了三年,就沒想過,我不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想過。」

  「那還備。」

  「備著。」

  「你這個人……」她說,話沒說完。

  「怎麼。」他問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帳記下了。」

  她看了他很久:「……為什麼等我三年。」

  窗外起了風,燈影在書頁上斜了一下。她沒有催。他也沒有開口。桌上的茶,徹底涼了。

  過了許久,他開口時,聲音很平:

  「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
  她沒接話。她本來想問——多久。話到舌尖,又咽了回去。她自己也沒鬧明白,怎麼就咽了回去。

  掛鍾又走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不催我。」他說,像是替她把那句話問了出來。

  「這不重要。」她說。

  說完,她頓了一下。這三個字,平時都是他在說。燈影里,他的影子,一動沒動。

  他也沒再開口。窗外,樹影深了半寸。

  她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輕輕響了一聲。「我上去了。」

  走到門口,她搭上門把,停住,沒有回頭:「你也早點睡。」

  身後沒有聲音。她把門輕輕帶上,上了樓。

  走廊的燈已經滅了,只剩書房的燈,從門縫裡漏出來,照著她上樓的影子。

  樓梯口,劉叔剛從她房門口退下來,見了她,低聲說了句「霍先生讓送的」,便下樓去了。

  她推開房門,沒開燈。月光從窗外斜進來,落在床頭。床尾,他的大衣還疊著。

  她把門帶上,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床頭柜上,多了一床灰毯。

  她認得它。車裡那床毯子——他說過,你是第一個蓋它的。

  它疊得很齊,邊角壓得平,像曬過。

  她站在床邊,看了很久,沒有碰,也沒有問。

  樓下,書房的燈,還亮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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