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雨夜的那把傘

2026-09-05 00:33:59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B1的燈是白的,白得發青。

  電梯門開的時候,她正貼著檔案室的鐵門站著,指節攥著門把。

  門縫裡先露出一截輪椅扶手。她往後退了半步。輪椅滑出電梯。他披著大衣,肩頭有水珠——外面在下雨。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。

  「回家。」

  兩個字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兒。」她的喉嚨發緊。

  「來接你。」

  「你等了多久。」

  「沒多久。」

  「你一個人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他垂著眼。」

  「B1的門禁——」

  「壞了。」他說,「監控也沒開。你進B1的時候。」

  「你連這個都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刷的是我的卡。」她換了話頭:「檔案室那頁借調記錄,簽的是『霍』字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墨跡是新的。」

  「三天前簽的字,墨不該那麼新。」他說,「你看得很細。」

  「你重新簽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。」

  「簽我的名字,比簽別人的好。」

  「誰的名字,會讓你覺得不好。」

  他眼睫低下去。

  「今晚這棟樓,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」他說,「包括你。」

  「那我現在去哪兒。」

  「回家。」

  車駛出霍氏大門,雨點就砸了下來。后座放著一疊灰毯。

  他坐在前面,沒回頭。

  「蓋腿。」

  「我不冷。」

  「你指甲蓋泛著一點青。」

  她沒再爭,抖開灰毯。

  「毯子是你放的。」

  「他把暖風調大了一格。」
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放的。」

  「你上車之前。」

  「那它為什麼在車上。」

  「它在那兒三年了。」他說,「你是第一個蓋它的。」

  「這三年,沒人坐過后座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沈知意的手指在毯子下停住。他身邊每一樣跟「三年」有關的東西,都像在等什麼人。

  「等誰。」她問。

  她從側面看見他垂著眼。雨刮器一聲一聲地響。

  「名單背面那行字,是你寫的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『回家再看』——你怕什麼。」

  「我怕你在會場就翻。錢董坐在你斜對面。」

  「你知道他在看名單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他在看你。」

  她把視線移開。雨更大了,像有人在天上潑水。水珠順著車窗往下淌,把路燈的光拖成細長的影子。

  「你是想讓我回家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停了一下:「嗯。」

  「又想讓我查下去。」

  「你更想要哪個。」

  「你回家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名單上,我名字旁邊那三個詞,也是你寫的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你讓我查鄭國良。」

  「記住就行。查不查,你自己定。」

  「程越今天下午跟我說,讓我去查夜班登記簿。」

  「他沒接話。」

  「是你讓他說的。」

  「你查到了嗎。」

  「3月19號,缺了一頁。」

  他過了很久才開口:「那天晚上,我也想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也沒查出來。」

  「我查了三年。」

  「鄭國良三年前是門崗,上夜班。火那晚,輪到他當值。」
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然後那頁就沒了。」

  「他偏過頭,看向車窗。」

  「3月19號那晚,你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在火場。」

  「你看見了什麼。」

  「雨。」他說,「那晚下著雨,跟我現在看見的一樣大。」

  雨刮器劃著名弧,水幕合攏又散開。

  「接鄭師傅的那輛車,不是霍氏的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他沒否認。」

  「誰的車。」

  「查過。」他說,「沒查到。」

  「管家給我的那把鑰匙,是哪兒。」

  「一個小屋。」

  「誰的。」

  「很久沒人住了。」

  「裡面有什麼。」

  「你自己去看。」

  「那間小屋,你進去過嗎。」

  他停了一會兒:「沒有。」

  車裡的熱氣在窗上凝成白霧,他的側臉被洇得模糊。

  「鑰匙在劉叔腰上掛了多久。」

  「掛到你進門。」

  她看著他:「你在等我。」

  「等你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她沒接這話。

  「奶奶說,霍家的人,別急著信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你聽了嗎。」

  「你覺得呢。」

  「你沒聽。」他頓了頓,「所以你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你信了嗎。」

  「我在試。」

  「試出什麼了。」




  他過了一會兒:「好人,活不到現在。」

  「那你靠什麼活到現在。」

  「靠不給人第二次機會。」

  「你的大衣還在我床尾疊著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望著前方的雨幕,沒回頭。

  「你不拿回去?」

  「放在我太太的床尾,為什麼要拿。」

  「霍太太這個稱呼,我還沒認。」

  「我認。」

  她被他這句堵住。

  車停在老宅門口。車棚到大門有一段露天路,雨把門廊的燈切成一道道。

  老陳把輪椅推到車棚邊,挨著雨幕停好,才拿出那把傘——只有一把。

  「老陳,先送太太進去。」霍沉淵說。

  她坐在車裡沒動:「傘只有一把。」

  「所以你先走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辦。」

  「老陳送完你,回來接我。」

  「要等多久。」

  「看雨。」他說,「雨不停,就多等一會兒。」

  「雨要是一夜不停呢。」

  「那就等一夜。」

  「你等過誰。」她問。

  輪椅轉了個方向,正對大門。

  她看了他三秒,開口:「霍沉淵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肩頭濕了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肩:「無妨。」

  「檐下風大,你往裡面點。」

  「裡面看不到大門。」

  她的呼吸頓了一下,鑽進了老陳撐開的傘下。

  傘沿的水線連成串,砸在水窪里,碎成一片亮。傘面朝她這邊壓了壓,老陳的半邊肩頭露在雨里。

  她走了兩步,回頭。

  車棚的檐下,輪椅停在雨幕邊上,正對著她的方向。風把雨斜斜地吹進去,他的肩頭洇濕了一小塊。輪椅沒有動,就那麼隔著一整場雨看她。

  她隔著雨喊:「你先進去——」

  雨聲把後半句吞了。

  老陳跟上來,傘又壓了壓。

  「老陳。」她問,「他常這麼等人嗎。」

  「霍先生不等人。」老陳說。

  「那今晚呢。」

  老陳沒答。水線滴在她腳邊,碎在水窪里。

  走到門廳,她站住,又回頭。

  他還停在那裡。雨幕邊上,安安靜靜,等著下一趟傘。風從廊下灌過來,他的肩頭又濕了一點。

  她站在門廳的燈影里,手指在袖子裡蜷緊。胸口有什麼東西塌下去一角,像被雨泡軟的紙。她用了兩口氣,才把它按回去。

  她想起他說過的那句——「這不重要」。

  他的世界裡,有太多不重要的事。她大概也算一件。

  傘是傘,帳是帳。

  她分得清。

  她上樓之前,隔著滿是水珠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雨里,程越撐著傘快步走到車棚邊,彎下腰,像在匯報什麼,又像在勸。隔著雨和玻璃,她一個字也聽不見。

  輪椅停在檐下,始終沒動。過了很久——他抬了抬手。

  程越直起身,把傘留在檐下,自己走進雨里,出了大門。

  程越冒著這麼大的雨來,就為了說幾句話。

  說了什麼?

  劉叔從廊下出來:「太太,該上樓了。」

  「程助理來過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他沒進來。」

  「他跟霍先生說了什麼。」

  劉叔垂著眼:「我沒聽見。」

  「你是沒聽見,還是不敢說。」

  「太太,霍家的規矩,不該聽的,耳朵自己會關上。」

  「那這三年來,你的耳朵關了幾次。」

  劉叔退後半步,沒應聲。

  「程助理的車呢。」她問。

  「開走了。」

  「車都開走了,人淋著雨走的。」

  「程助理年輕,淋點雨不怕。」

  「劉叔,小屋的門,三年沒人開了。」

  劉叔看著她:「太太,門是您來開的。」

  她沒再問,轉身上了樓。

  老陳拾起程越留下的那把傘,撐開,走進雨里。

  夜裡,雨小了些。

  關窗時,鐵柵門外停著一輛車。黑色的,她沒見過。

  車燈亮著,兩團昏黃的光。車沒熄火,白氣一縷縷散進雨里。

  她回到房裡,撕下一張便簽,寫下那輛車車牌號的前三位——隔著雨和玻璃,她只能看清這麼多。折好,夾進標著「霍沉淵」的那本備忘錄里。

  窗外,那兩團昏黃的光還亮著。雨還在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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