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名單上的三個詞

2026-09-05 00:33:59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大衣還掛在肩上。她進了臥室,把大衣疊好擱在床尾,抽出名單,攤在書桌上,檯燈壓住一角。第二行「沈知意」旁邊,那行字白天沒細看,現在看清了。

  「鄭國良。三年前。夜班。」

  三個詞。一個名字,一個時間,一個班次。

  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。「三年前」三個字,落筆比「鄭國良」深——寫這字的人,停過很久。

  她拉開抽屜,拿出那本硬皮筆記本。封面寫著:霍沉淵。翻到最後一頁,添了一行。

  鄭國良,三年前,夜班,門崗。

  她合上本子,撥了霍氏總機,又轉人事部。夜裡這個點,她本以為沒人接——四十秒後,還是接起來一個女聲:「人力資源部,夜間值班。」

  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全網首發

  「離職員工的檔案,按公司規定,封存。」

  「他是退休,不是離職。」

  對面頓了頓:「……退休手續辦結,檔案就轉出去了。」

  「轉到哪?」

  「這個,只有經辦人查得到。經辦人是誰?」

  對面停了兩秒:「您可以留個電話,明天給您回。」

  「鄭國良退休,退休金誰發?」

  「……是霍總私人安排的,不走公司帳。」

  「霍總親自安排的?」

  「這個,我沒法回答您。」

  「那你能回答什麼?」

  「明天您打來,找小吳,九點到五點。離職退休的檔案,都過她的手。」

  「鄭國良的檔案,過了她的手嗎?」

  「……」對面停了一瞬,「檔案不是她辦的。提檔函比手續早兩天送來的,檔案也是那天提走的。」說完,她壓低聲音,「這話,本來不該說……」

  手續還沒辦結,檔先沒了?她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,沒問出口。

  她掛了,在紙上寫:檔案——封存(?)/轉出(?),提檔函比手續早兩天;退休金——霍總私人安排,不走公司帳。筆尖在「轉出」下畫了條線。


  第二天下午,程越來霍家送文件。她在門廳攔住他。

  「程助理,鄭師傅安置得怎麼樣?」

  程越站住:「霍總親自批的,師傅晚年有靠。」

  「他家人呢?」

  程越沒接話。

  「他在門崗幹了多少年?」

  「十二年。」

  「三年前,他也上夜班?」

  程越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袋:「……師傅眼睛不好,早就不上夜班了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不上的?」

  「三年前那場火之後,師傅就沒再上過夜班。」

  他自己停住了。這句話說漏了。她沒追問,改口:「退休那天,是你送他的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送到哪?」

  程越抬頭,又垂下眼:「霍總說,送到該去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鄭師傅走的時候,屋裡還剩什麼?」

  「一捲鋪蓋,一個搪瓷缸,缸里一張照片,燒了一半的。」程越說,「師傅說,留個念想,讓我替他收著。」

  「你收了?」

  「收了。師傅的東西,我不能不接。」

  程越移開眼,把文件袋換到左手。換到一半,停了半秒——像有人交代過他,話說到哪兒,就該停在那兒。他出了門廳。

  燒了一半的照片。她記下了,沒有往本子上寫。

  下午三點,她去了霍氏。沈家注資案的材料,是她進人事部的藉口。老宅的夜班登記簿,也收在總部。文員翻出三年前的夜班登記簿,硬皮,磨得起毛邊。

  三月十八日,三月十九日,三月二十日。

  三月十九日那一頁,沒了。

  只剩上半頁兩個訂孔,和一道撕口。撕口很齊,像刀裁的。紙邊黃了,口子還是平的。她拿指尖摸了一遍。

  「這本子缺頁?」她問。

  文員湊過來:「咦……我們接手的時候,就是這樣。」


  「誰接手的?」

  「前任檔案員,姓顧,三年前連夜走的,第二天就沒來。那陣子公司走了一批人,都是那年三月之後。」

  「那批人,都去哪了?」

  文員搖頭:「沒人知道。那年三月之後,公司就傳,別打聽。打聽的人,都會走。」

  她複印了十八日和二十日兩頁,疊好放進口袋。只有十九日斷了。

  傍晚,她進門,管家在玄關擦鞋櫃。

  「劉叔。」

  「太太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小屋的鑰匙,在你那兒吧?」

  管家擦鞋櫃的手停了。她瞥見他腰間那串鑰匙——最舊那把,他從來不摘。

  「在。」他說,「太太要用?」

  「用一下。」

  管家沒再多問,取下最舊的一把,放在鞋柜上。手在鑰匙上停了停——這間屋,他想有人去開,已經想了很久。

  「門崗後頭,第二間。背陰,鎖鏽了,得多轉兩圈。」

  「謝了,劉叔。」

  她把鑰匙收進口袋。鎖鏽了,夜裡不好開——明天白天再去,別驚動人。

  晚上九點,她敲開書房的門。霍沉淵在書桌前,檯燈只亮了一盞。她走過去,把兩頁複印件放在他面前。

  「三年前三月十九日,夜班登記,缺一頁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,沒碰紙:「嗯。」

  「著火那晚。」

  「那晚的值班記錄,」他說,「就少那一頁。」

  「誰撕的?」

  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檯燈光把他的影子壓在牆上。「那頁紙,」他說,「是三月二十日早上,第一個被撕的。」

  火災第二天清晨。有人趕在所有人前頭,撕了當夜的記錄。

  「你早知道這一頁沒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查過——查到你要查的那一頁,沒了。」

  「沒了之後呢?」

  「沒了,就是沒了。」

  他拿起黑鋼筆,把筆帽轉回筆尖朝里,擱下。

  「你告訴我這些,是讓我接著查。」

  「你已經在查了。」他說,「我攔過你嗎?」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那就不算我告訴你。」

  她沒接這話,把複印件折好,放回口袋。走到門口,身後傳來聲音:「接鄭師傅的車——」

  她站住。

  「不是霍氏的。」

  半句。話到這兒,斷了。她沒問「那是誰的」。她把這句帶出書房,像帶一樣證物。

  回到房間,書桌上多了一樣東西。

  一張門禁卡,壓著一張紙條。

  卡的背面貼著新標籤:霍氏集團·B1·檔案室。標籤邊角翹著,像剛貼上去。紙條上是一串座機號碼,分機三位:一三七。那字她認得——黑鋼筆,筆帽上刻著「霍」字。

  她拿起卡,翻到正面。卡套邊緣,磨得起了毛邊。標籤是新的,卡套是舊的——這張卡,被人用了很久,今天才貼上檔案室的名頭。

  樓下,輪椅碾過地板,停了一瞬,又遠了。

  她撥了紙條上的號碼。三聲,接起來:「霍氏檔案室。」

  「查鄭國良的提檔記錄。」

  對面翻紙的聲音:「查到了。檔案,三天前,被人提走了。」

  三天前。和提檔函,是同一天。她沒接話,等著。

  「提檔人是誰?」

  「登記上,沒有署名。」對面頓了一下,「只簽了一個字——『霍』。」

  「就一個姓?」

  「就一個姓。提檔函是同一天送來的,代班收的,沒見著人。」

  她掛了電話,在備忘錄里添了一行:檔案比辦結早兩天被提走,簽名欄一個「霍」字。她把門禁卡收進包里,出了門。

  半小時後,她刷卡進了霍氏B1。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,冷白的光照著整排鐵櫃。她翻到登記本最後一頁。

  三天前。鄭國良,檔案,提走。簽名欄,一個字:「霍」。

  沒有全名。她關掉閃光燈,拍下這一頁。墨跡很新。

  三天前簽的字,墨不該這麼新。她抬起指尖,懸在那個『霍』字上方,沒敢碰。

  她正要退出檔案室,頭頂的燈暗了一格——聲控燈,時間到了。她沒動。走廊盡頭,電梯的數字跳了一下。

  停在了B1。

  有人下來了。


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