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她下樓時,茶几上多了一沓紙——霍氏高層會議的與會名單。
她伸手去翻,被人按住了——一支黑鋼筆,筆帽上刻著一個「霍」字。
霍沉淵坐在輪椅上,隔著茶几看她。
「別畫。這頁要存檔。」
「那我看什麼?」
「第三頁。」
她翻到第三頁。第一頁第二行印著「沈知意」,那行壓著一道摺痕。她多看了一眼,沒有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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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沈家注資案,霍總這是要我去開眼?」
「讓你去挑毛病。」
「挑出來又怎麼樣?」
「挑出來,霍氏照單全收。」
「霍總不怕我公報私仇?」
「公報私仇,」他說,「也是本事。」
「沈家那邊,」霍沉淵說,「我來說。」
他把鋼筆擱在名單上,筆尖朝著她。
「你比他們仔細。」
霍沉淵閉著眼。車剛起步,他忽然開口:
「大樓里有人叫你霍太太,不用應。」
「那應什麼?」
「沈小姐。」
「霍太太和沈小姐,差很多?」
「差一個姓。」
「那霍總要的是哪個?」
「沈小姐。」
他重新閉上眼。
她把臉轉向車窗。
車停在霍氏大樓門口。門童拉開車門,喊「霍總」。整棟樓像一塊豎起來的鋼。前台站了起來。
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
「一樓到頂樓,三十八秒。」他說。
「你在數?」
「記性不好的人,才需要數。」
「那要是記性不好呢?」
「記性不好,」他說,「就寫下來。」
「寫在哪?」
「名單上。」
電梯門開。十二個桌牌,十一個是列印的,只有主位旁邊那張是手寫的——沈知意。那字她認得。她沒問,他也沒說。
她坐下。霍沉淵的輪椅停在主位,正對著她。他身後站著個年輕人,工牌上印著:程越。
會議開始。前面幾個議程,她沒太聽,她在記。記誰的名字,記誰看誰。
輪到老廠區項目。一個姓錢的董事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拍:
「霍總,這項目是老爺子在的時候定的,今天拿出來說,是要打老爺子的臉?」
霍沉淵沒抬頭。他把一份文件推過桌面,推到錢董面前。
沈知意看見,那份批文邊角磨得發白。
「老爺子簽過的批文,我讓人翻出來了。」
「翻就翻,還能翻出花來?」
「翻到最後一頁了。」
錢董低頭,沒人動。
霍沉淵說:「最後一頁,簽字的,不是你嗎?」
錢董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霍總,這份批文,年頭久了——」
「年頭久,字跡不會舊。」霍沉淵說,「要不要請人驗?」
「驗就驗。」錢董的聲音沉下來,「驗出來是老爺子的,霍總當眾給老爺子賠個不是?」
「驗出來不是呢?」
錢董的嘴閉緊了。
沈知意看見,他搭在桌沿的指尖往回縮了半寸。
眼鏡董事開口打圓場:「霍總,老錢也是替老爺子說話。」
「替老爺子說話,」霍沉淵說,「就該早點把真簽字拿出來。」
沈知意低頭,在名單空白處寫了兩行字。筆尖剛停,對面開口:
「霍總,開會是議事的,不是看家屬的。」
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董事。錢董補了一句:「霍總,別讓外行鬧笑話。」
沈知意沒抬頭,寫完最後兩個字。霍沉淵這才隔著整張桌子看她。
「她姓沈。」
「姓沈,也不是霍氏的人。」眼鏡董事說。
「沈家注資案,第三頁——」
他頓了頓。
「她來講。」
沈知意站起來,把名單合上,推回桌子中間,指著自己剛寫的那兩行。
「第四款,分成比例,加起來是百分之一百零三。」
「多出來的百分之三,沒有寫進合同。」
兩秒後,有人翻動紙張。錢董沒有翻。
眼鏡董事摘下眼鏡擦了擦:「百分之一百零三?沈小姐看錯了吧。」
「第四款第三行,白紙黑字。」
「多出來的百分之三,進了誰的口袋?」
「這得問擬條款的人。」
霍沉淵看她一眼,很短。
「記下來。」他說,「一百零三。」
她坐回椅子裡,把名單拉回面前,翻回第一頁。筆尖懸在紙上,停了半秒。她沒寫,蓋上筆帽。
散會。程越迎上來:「太太,會客室在這邊。」
「我去洗手間。」
程越指了指走廊盡頭。
她走到走廊盡頭,沒找見洗手間,撞見一間茶水間。一個老人正踩著梯子換燈管。她原路退回,老人從梯子上下來,正好看見她袖口內側那枚玉佩。燈管從他手裡滑下去,玻璃碎在她腳邊。
他盯著她的袖口,嘴唇動了幾次:
「你……你這玉……」
她把玉佩從袖口撥出來:「您認識?」
老人沒有再看玉。
「誰給你的?」
「我母親。」
「你母親,姓什麼?」
「林。」
老人的臉,白得像他剛換下來的那截舊燈管。
他往前邁一步,壓低聲音:
「這塊玉,戴好。別讓霍家的人看見。」
「您認識這塊玉。」
「認識。」
「它是什麼來歷?」
老人張了張嘴,沒出聲。
沈知意沒有再問。
「三年前,您也在霍氏?」
「……三年前,我還在門崗上。」
「姑娘,」老人截住她的話,「別問那晚。」
「那晚的事,您都看見了?」
老人嘴唇動了動。
「看見的人,」他說,「都爛在肚子裡了。」
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。程越快步過來,扶住老人:「鄭師傅,手續辦好了,車在樓下。」
老人反手抓住程越的胳膊:「小程,我話還沒說完。」
「鄭師傅。」程越打斷他,「霍總說,該辦的事,今天都辦完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「霍總的意思。」
「霍總的意思……」老人看了沈知意一眼,「我知道了。」
程越架著他,半拖半扶,往電梯走。
她把玉佩系回袖口內側。
電梯門合上前,老人的嘴還在動。三個字,她沒聽清。
她追到一樓大堂,電梯早下去了。追到門口,只看見車尾——黑車拐過路口,尾燈一閃,被車流吞掉。風灌進袖口,玉貼著腕骨,涼的。
身後,輪椅碾過地磚的聲音。她沒有回頭。
「鄭師傅辦的是什麼手續?」她問。
「退休。」
「退休,要程越親自去送?」
身後,輪椅沒有動。她終於回頭。
輪椅停在玻璃門內側,臉藏在陰影里。
「你看見了?」她問。
「看見什麼?」
「他看見這塊玉的時候,那個樣子。」
「大樓每一層都有監控。」他說,「不用眼睛看。」
「鄭師傅認識這塊玉。」
「認識。」
「他話沒說完,你就讓人把他送走了。」
「話沒說完,才有命說。」
風很大。他的輪椅往前移半步,擋住風口,把膝上那件大衣遞過來。
「披上。」
她沒接。他也不收手。她接過來,披上——大衣帶著體溫。
她肩背本來繃著,被這一擋,反而亂了半拍。她低頭。名單被風吹翻了一頁。
第二行「沈知意」旁邊,多了一行鋼筆字,壓著摺痕。墨跡已經幹了。
她捏著名單,沒動。
「字,是你寫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他是誰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「因為——」
「因為你想看我查到哪一步?」沈知意接過他的話。
「那行字,」霍沉淵說,「是給你查的。」
「查出來,再說。」
輪椅轉了半圈,背對著她。
「回家再看。」他說。
黑色轎車沒了影子,她才收回視線。
他的大衣還在她肩上。
風卷著她的衣角。她把名單折好,放進包里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回家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