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霍家的第五天,才是回門的日子。日子是沈家那邊定的,比三朝晚了幾天。
天還沒亮透,沈知意就醒了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像一塊洗舊了的布。她躺了一會兒,聽見樓下有極輕的響動,有人在安排什麼。
下樓時,周叔已經候在門邊。他手裡空著,只欠了欠身:「太太,車備好了。少爺讓先把回門禮送過去,都妥當了。」
沈知意的腳步停了一下。
「他呢?」她問。
「少爺一早就出去了。」周叔垂手,「讓太太路上慢些。」
她沒再問。只是無端想起昨夜那碗還燙著的小米粥,想起他那句「沒什麼好解釋的」。這個人,人不在,事卻一樣沒落下。
臨上車,周叔又遞過來一隻小紙包:「少爺說,路上吃。」
沈知意接過來。紙包是溫的。打開,是幾塊桂花糕,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沒說話,把紙包收進了口袋。桂花糕,和那天沈清柔塞給她的桂花糖一樣,是她小時候在鄉下最饞的那一口。沈清柔是碰巧買的,還是自己查的,她一直不知道。可霍沉淵這一份,不像是碰巧。
車駛出霍家。早秋的天壓得低,灰藍藍的,像隨時要落雨。
沈家老宅還是老樣子。只是這一回,門口的人看她,比三個月前多了幾分客氣——她現在,是霍太太了。
沈母在客廳里,遠遠地看了她一眼,沒過來,只讓傭人把果盤往她那頭推了推。
沈知意沒坐。三個月前,她在這個家裡,就是個可以被忽略的人;如今她成了霍太太,這份忽略,也不過是變得更客氣了一些。
沈父在書房等她。
茶是溫的,擺在她這一側。放在三個月前,這個細節她會記很久。現在她只掃了一眼,沒動。
「回來了。」沈父語氣平和,「霍家那邊,待得慣嗎?」
「慣。」她說,「霍家待我,比沈家周到。」
這話不重,書房裡卻靜了一瞬。
沈父端起茶,慢慢啜了一口,才說:「你是霍太太了。往後,沈家的事,你多上點心。」
「爸說的,是哪件事?」她問。
「霍氏下個月有個項目,沈家想進去。」沈父擱下茶,「你在霍沉淵跟前,遞句話。」
沈知意看著他。三個月前,她剛踏進這個家,連筷子擺哪邊都不對。如今,這個家終於想起用她了。
「爸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「我嫁進霍家的那天說過——我是沈知意,不是沈家送過去替人說話的人。」
沈父的臉沒變。
「沈家的事,有沈家的規矩。」她站起身,「我今天是回門,不是回來當傳聲筒的。」
書房裡靜得很。窗外有風貼著檐角過去,一下,又一下。
沈父沒有留她。
她出來,在迴廊上撞見沈清柔。
沈清柔像是等了許久,手裡攥著個東西,手背都繃出了青筋。看見她,先是一愣,又把眼別開,再轉回來。
「知意。」她叫了一聲,聲音輕得發飄。
沈知意看著她。這個姐姐還是這樣,想說什麼,又不敢說。
「那天……我說過,如果可以,我自己去。」沈清柔說,「是我沒用。」
「不是你的錯。」沈知意說,「你不用一直記著。」
沈清柔搖了搖頭,眼睛又紅了:「我該站出來的。你進書房那會兒,我就站在外頭。爸要你遞話的事,我都聽見了。知意,你別應他。霍家的事,你一件都不欠沈家的。」
沈知意心裡微微一動。這是她回沈家這幾個月里,頭一回有人替她說話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我沒應。」
沈清柔像是鬆了一口氣,又把手裡的東西塞過來。是一隻舊荷包,粗布的,針腳已經舊了,裡面不知裝著什麼,鼓鼓的。
「你走的時候,箱子裡沒帶全。」沈清柔說,「你原來住的那間房,床底下有隻舊箱子,我讓下人別動,一直給你留著。」
沈知意接過。觸手是粗布的紋路,很舊,很熟。
「你打開看過嗎?」她問。
沈清柔搖頭:「沒有。你剛回沈家那幾天,跟我提過,這是奶奶留給你的最後一點東西。我想著,不能讓別人動。」
沈知意的手指在粗布的紋路上停了停。這荷包,是從床底那隻舊箱子裡取出來的。那隻箱子,是她被接回沈家時,從鄉下帶來的最後一點東西——奶奶走後,她把能收的都收進去,一路帶來,卻從沒打開過。不是不記得,是不敢。怕一打開,就真的承認,那個最疼她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
她沒在沈家用午飯。上了車,讓司機直接回霍家。
車裡,她打開那隻舊荷包。裡面是一串舊鑰匙,幾張疊得發黃、邊角都脆了的紙,最底下,壓著一封信。
那串鑰匙她認得,是鄉下老宅的,奶奶那間屋,門上的銅鎖。她走的時候以為丟了,沒想到收在這裡。幾張發黃的紙,是奶奶從前教她認字用的字帖,一筆一畫,都是奶奶的手跡。
信只剩一角。撕口很舊,像是被人撕了很多年,毛了邊。
她展開那一角。紙頁發黃,字跡卻還清楚。她沒見過母親,可那兩個字,她認得。
落款是兩個小字。
林晚。
沈知意的手,慢慢收緊了那角信紙。
林晚。母親的名字,她從小聽奶奶念過。可奶奶還說過另一件事——母親本不叫這個名。進霍家之前,母親另有名字。那名字,奶奶只敢等她睡熟了,才叫出口。
林月。
木盒上那兩個字母,LY——林月。她一直想不通的兩個字,原來早就在這裡等她認出來。這兩個字,一直刻在霍家那間房裡,像一道陳年的刻痕,等了她很久。
她盯著那兩個字,許久沒動。
信被撕去了大半。剩下的這一角,只有半句話,寫的是——
「知意,若你看到這封信,霍家……」
後面的字,沒了。斷口毛糙,像被人生生撕斷的。
她把信紙翻過來,背面空著。撕掉的那半頁,被誰撕的?撕掉的,又寫了什麼?
窗外,天陰得更沉了。
奶奶臨終前的話,又浮了上來。把玉塞進她手裡時,奶奶說的那句:以後要是有人認出這東西,別急著信。尤其是霍家的人。
奶奶知道。奶奶一直都知道。
這封信,為什麼被撕掉一半?被撕掉的那半頁上,寫著霍家的什麼?
回到霍家,天已經黑透了。
霍沉淵回來了。他坐在輪椅上,在廳里,像是在等她。
「回來了。」他說。三個字,很輕。
沈知意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這個人,早上人不在,事卻沒落下一件;現在她回來了,他又在這裡。
「路上,吃了嗎?」他問。
「吃了。」她說。
他沒再說話,只把膝上的一隻杯子,往她那邊推了推。杯里是水,還冒著熱氣。
沈知意沒接。她只是看著他。他到底知不知道林晚是誰,她得親眼看看他的反應。過了很久,她才說:「霍沉淵,我母親的名字,叫林晚。」
他看著她,眼底沒有波動,像是早就知道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。
沈知意的手,在口袋裡捏緊了那角信紙。
窗外,雨終於落了下來,噼里啪啦地,砸在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