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藥盒底下的字條

2026-09-05 00:33:57 作者: 元宵愛學習
  胃是在午飯後開始鬧的。

  沈知意坐在霍家老宅的長桌上,面前的湯碗還冒著熱氣。霍家的規矩多,飯吃到一半不許離席,她只能把手悄悄按在胃上,指節抵著那一點鈍痛,一下一下地碾。

  對面的霍沉淵沒有抬頭。

  他吃得很慢,夾菜的動作像被尺子量過,筷子伸向哪裡、停在哪裡,都帶著一種讓整張桌子安靜的分量。沈知意看他一眼,又收回視線。今天這一桌人里,只有她不是霍家的人。這個認知她每天都得重新想一遍。

  「少夫人,湯涼了,要不要換一碗?」旁邊布菜的傭人彎下腰,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不用。」沈知意搖頭。那碗湯是霍沉淵昨天在家宴上,當著全家的面讓人換給她的。她沒喝,他就沒再說話。整桌人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
  可她知道,換湯這個動作,本身就是一句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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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胃裡的鈍痛又翻上來,她咬了下後槽牙,把那股噁心壓下去。霍家的菜偏涼,她從小胃就不好,這一點她跟誰都沒提過。進霍家的第四天,她連自己的病歷都收進了箱子最底層,只當是沒這回事。

  「臉色不好。」霍沉淵的聲音從對面傳來,很淡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
  沈知意抬起眼。他沒有看她,正用公筷夾一片青菜,放進自己碗裡。那句話輕得像是順口說的。

  「有點困。」她說。

  他沒接話。桌上一時只剩瓷器輕輕磕碰的響。

  沈知意把視線落回自己碗裡,胃裡那團東西擰得更緊。她分不清是疼,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飯後她回了房。

  霍家給她的房間在三樓,朝北,採光一般。她關上門,撐著洗手台,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面上。鏡子裡的人臉色發白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她從抽屜里翻出幾粒胃藥,是進霍家前自己買的,快吃完了。

  她倒水,仰頭吞下,靠著牆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門外傳來兩下敲門聲,不急不緩。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少夫人,我送點東西。」是霍沉淵身邊的那個男人,姓周,跟了他很多年,說話做事都像霍沉淵的影子。

  沈知意打開門。周叔手裡托著一個紙袋,遞過來時身子微微前傾:「少爺讓送來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東西?」

  「我不清楚。」周叔把紙袋放下就退,退到門邊又停住,像想起什麼,補了一句,「少爺說,別空腹吃。」

  沈知意捏著紙袋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  她關上門,把紙袋打開。裡面是一盒胃藥,新的,沒拆封,還有一個用錫紙包著的保溫盒,打開是半碗小米粥,還燙著。藥的牌子她認得,是她常吃的那一種,醫院開的,外面藥店不一定買得到。

  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她吃這個藥。

  沈知意站在門後,盯著那盒藥,拇指在藥盒的邊角上慢慢捻著。半晌,她翻過盒子,去看底部的生產批號。她把那串數字讀了兩遍,又拿起手機,點開備忘錄,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來。

  做完這些,她才把藥放回袋子裡,擱在床頭柜上。那碗小米粥她沒碰。

  周叔走後,這扇房門就沒再開過。她一下午沒出去,沒人進來。晚上霍沉淵回來,是她開過一次門,又關上。

  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。

  她拿起來,屏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。還是那個號。這一次,對話框裡空著,一個字都沒有。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,沒有回覆。這個人,最近出現得越來越勤,每次都專挑她最鬆懈的時候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不對。她把這些消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:一次在婚車前,一次在她獨處的房間,一次是現在。每一次,霍沉淵都不在場。

  像有人掐著表,專挑他不在的時候找她。

  她把號碼存進備忘錄,和那盒藥的批號放在一起。

  傍晚,霍沉淵回來了。

  他進門時身上帶著點外面的涼氣,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,動作照舊。沈知意坐在窗邊看書,書頁很久沒翻過。




  「沒。」她放下書,看著他,「你怎麼知道我胃不好?」


  霍沉淵解袖扣的手沒停。「聽人說的。」

  「聽誰?」

  他抬起眼看她,那一眼很平,像隔著很遠的水面。她等著他的下文,他卻只是把袖扣摘下來,放進桌上的小盒子裡,說:「粥涼了就別喝了,我再讓人熱。」

  沈知意看著他,慢慢地,一字一字地問:「霍沉淵,你連我吃哪個牌子的藥都知道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時候開始打聽我的?」

  「我沒有打聽。」他答得平靜。

  「那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他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,說:「吃飯。」

  他沒有承認,也沒有否認。他只是看著她,目光很靜,靜到讓她覺得,自己問出的每一個字都被他提前想過了。

  「早點休息。」他說完,輪椅轉向書房。

  「你不解釋嗎?」她衝著那個背影問。

  輪椅沒停,只丟下一句:「沒什麼好解釋的。」

  書房的門在身後合上,很輕。

  沈知意站在原處,胸口那點鈍痛又冒出來,和胃裡的痛攪在一起。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看他。換湯的時候,她當他是做戲;可這盒藥、這碗還燙著的小米粥,沒有一樣是做給誰看的。一個連你吃什麼藥都知道的人,不可能是臨時起意。她得弄清楚,他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,就知道她的一切。

  她走回床邊,把那個紙袋重新拿起來。她想把藥盒拆開看看,手指已經捏住封口,又停住。

  袋子的最底下,壓著一張字條。

  她抽出來。紙是霍家常見的信箋,上面只有一行字,用鋼筆寫的,筆跡工整卻帶點潦草的鋒利——

  「明天降溫,別站在風口。」

  沈知意盯著那行字。

  那不是霍沉淵的字。

  她在結婚證上見過他的簽名,也在他批閱的文件上見過他的筆跡。霍沉淵的字,端正、克制,一筆一划都收得住。而這張字條上的字,橫豎之間帶著壓不住的東西,收筆很急,像是寫的人在趕時間,又像是寫的人心裡有火。

  她慢慢攥緊了那張紙。

  過了幾秒,她把藥盒重新拿過來,和那張字條並排放在窗台上。手機舉起來,先把藥盒的批號拍清楚,再拍字條。一張,兩張,她拍得極穩,像在做一件早就熟練的事。

  她在手機里新建了一個備忘錄,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三個字做標題:

  霍沉淵。

  藥盒、批號、字條、那個陌生號碼,全歸進這個文件夾里。做完這些,她才把手機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  藥是霍沉淵送的,字條卻壓在藥盒下面,不是他寫的字。

  那這行字,是誰寫的?

  又是誰,能進這個房間,把字條塞進霍沉淵送來的東西里?

  沈知意把字條重新夾進書頁,合上書,抱著它坐到床邊。窗外的風起來了,颳得玻璃嗡嗡地響。她沒去關窗,就這麼坐著,直到手指都凍得發涼。

  她想,霍沉淵知道她胃病,這件事她要查。而這張字條,比胃病更讓她睡不著。

  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還留著那張字條的摺痕,因為一直攥著,掌心裡掐出了幾道印子。霍沉淵送藥,是護她,還是試探她;這張來路不明的字條,是提醒她,還是警告她。她分不清,可有一點很清楚——在這個家裡,沒有一樣東西是白來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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