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沈知意就醒了。
她沒睡多久。那場火,那張照片,那句「燒掉的不是房子」,在她腦子裡燒了一整夜。
她把手機翻過來,扣在床頭,屏幕朝下。
下樓的時候,霍家已經醒了。
白天的老宅和夜裡是兩副樣子。夜裡是空的,靜的,只有走廊盡頭一盞燈。白天,這宅子活過來,卻更冷。
傭人們各做各的事,腳步壓得極輕。沒有一個人多看她。可她經過的時候,那些正在擦桌子、遞盤子的手,都停了半拍。
沈知意把這些半拍,一一記下。
這宅子像個上了發條的鐘。每個人各就各位,沒人越出自己那一步。可越是這樣,越說明這裡頭,藏著一條不能踩的線。
經過霍沉淵房門口時,她看見一個端水的小傭人,腳步一頓,繞了個遠,從另一頭下了樓。
那扇門關著。門縫下沒有光。
白天的他,和夜裡,又像兩個人。
餐廳里,早餐擺好了。
一樣一樣,精緻得挑不出錯。豆漿,白粥,四碟小菜,熱氣騰騰。
一個年輕傭人垂手站在桌邊。
「太太,用早餐。」
沈知意坐下,沒急著動筷。
「誰準備的?」她問。
「回太太,是廚房。」
「廚房知道我不吃什麼?」
傭人愣了一下,沒接上話。
沈知意不催。她只是看著那傭人,等她把這句接下去。
沈知意看著那碗白粥。她拿起勺子,慢慢攪了一下。粥熬得很稠,可碗底沉著幾粒鹽,白生生的,還沒化開。
她又去看那傭人的手。
那雙手很穩,指甲修得乾淨。這樣的手,不像會失手放錯鹽。
她看出來了。
這碗粥,是故意做的。不算重,不會真傷著她。可要是她今天沒留意,糊裡糊塗咽下去,霍家上上下下,就會知道新來的太太,是個「什麼都能對付過去的人」。
她把勺子放回碟邊。
「端下去。」她說,「重新煮。不放鹽。」
傭人的臉白了一下,扭頭去看門口。
老管家就站在那兒。
他上前兩步,把傭人往邊上撥了撥,欠了欠身。
「太太,廚房不懂事,我這就讓人重做。」
沈知意沒抬頭。
「三年前,」她慢慢說,「霍家給人熬粥,也這麼放鹽?」
管家的手在身側,極輕地停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像要說什麼。沈知意等著。可那半句話到底沒出來,他只把腰彎得更低。
「太太說笑了。」
沈知意沒再問。
她看見,就在她說出「三年前」那幾個字的時候,管家端在身前的那雙手,抖了一下。
管家退到門口,沒有立刻走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東西在打轉。
沈知意回看過去。
那一瞬間,管家像被什麼燙了,別開眼,快步走了。
回到房間,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。
還是那個號碼。
這回只有一句。
【今天,他們會試你。】
沈知意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,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。
會試她的人,一直都有。
她從鄉下被接回沈家的那三個月,早被人試過一遍了。不缺今天。
中午,家宴。
這是她嫁進霍家後的第一頓家宴。來的人不多,卻個個有分量。
霍沉淵坐在主位。他換了身深色衣服,神色平靜,幾乎沒開過口。可他一坐下,整張桌子的說話聲,就矮了下去。
沈知意坐在他右手邊。
對面是二嬸,旁邊坐著霍沉淵的堂嫂,再往下,是兩個她叫不出名字的旁支長輩。
沒人問她吃得好不好。
上菜的人先給二嬸斟了湯,才輪到沈知意。動作做得自然,像本來就該是這個順序。
沈知意沒動聲色。她只把這一點,也記了下來。
菜一道道端上來。桌上一時只有碗筷相碰的輕響。
二嬸最先開了口。
「沉淵這些年,頭一回往家裡帶人。」她笑著,眼睛卻沒落到沈知意臉上,「還是這麼個……」
「模樣」兩個字,拖了半拍,才慢悠悠吐出來。
滿桌的人,都在等沈知意的反應。
沈知意沒接這個茬。
她放下筷子,看向二嬸的手腕。
「二嬸手上這串紅珊瑚,是好料。」她說,「市面上不多。」
二嬸臉上的笑,僵了半寸。
「今早讓人給我熬那碗鹽粥的,也是二嬸吧。」沈知意說,「鹽放得挺巧,不多不少,剛好讓人出醜,又不留話柄。」
桌上一靜。
二嬸端起茶,啜了一口,沒否認。
「沈小姐好眼力。」
「叫太太。」沈知意說,「婚禮那天起,我就不是沈小姐了。」
「二嬸也是為你好。」堂嫂笑著打圓場,「太太剛進門,日子久了,慢慢就熟了。」
沈知意看向堂嫂,也笑了一下。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堂嫂說的是。」她說,「慢慢來。」
二嬸的笑冷下去。
「太太既然進了霍家的門,就該知道霍家的規矩。」她說,「霍家的媳婦,是憑本事坐穩的,不是憑一場替嫁。」
「替嫁」兩個字,像一根刺,釘在桌上。
沈知意沒動。
她留意到,霍沉淵拿筷子的手,頓了一下。極輕。然後他繼續夾菜,仿佛什麼也沒聽見。
「二嬸也說了,」她聲音很平,「是霍家的規矩。既然是霍家的規矩,就該問霍家如今做主的人。」
她把目光,輕輕落到霍沉淵身上。
滿桌的人,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霍沉淵一直沒說話。
直到這時,他放下手裡的杯子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極輕,一聲。
所有人都住了嘴。
他沒看沈知意,也沒看二嬸。
他只是抬起手,把沈知意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湯,輕輕推到一邊,又換上一碗熱的,放在她面前。
「吃。」
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可整張桌子,再沒有一個人敢開口。
連端菜的傭人,都停在原地,不敢再動。
二嬸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到底沒再說什麼。她放下筷子,隨便找了個由頭,先離了席。
宴席散了。
沈知意走在長廊上,腳步放得很慢。
她回想著剛才那碗熱湯。
他推過來的動作,那麼自然,自然得像做過許多遍。
可他自始至終,沒看她一眼。
他是在護她,還是做給滿桌人看?
她看不出來。
換湯那一下,快得沒有猶豫。像他早就知道,她那碗湯涼了。
那個號碼說,今天會有人試她。她一直以為,要試她的是二嬸。可現在,連霍沉淵這份「護」,也變成一道她解不開的題。
「太太。」
身後有人叫她。
沈知意回頭。
老管家站在幾步外,像是已經等了她一會兒。他朝左右看了看,確認沒人,才上前一步,把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太太,」他說,「有些事,別在霍家問。」
沈知意看著他。
「什麼事?」
管家避開了她的眼睛。
他張了張嘴,幾次。最後,才把那句話從喉嚨里,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。
「別問三年前的事。」
說完,他朝她欠了欠身,轉身就走。腳步很快,像怕多留一刻,就會多說出一個字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沒有追。
「您今天,已經想說很多次了。」她對著他的背影,輕聲說。
管家的步子,亂了一拍。他沒有回頭。
長廊又靜了下來。
她想起今早,管家那雙手抖了一下。想起滿桌的人,聽見「三年前」三個字時,那幾雙同時垂下去的眼睛。
這宅子裡,到底有多少人,守著同一個不能說的三年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晚,霍沉淵那間房,又會亮起一盞燈。